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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碡跑过的村庄丨宁雨

宁雨,实名郭文岭,河北肃宁人。河北省文联文艺宣传中心副主任、《当代人》杂志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荣获第十三届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第二十四届孙犁散文奖(天津)、河北省第八第九第十届散文名作奖等奖项。陆续发表散文随笔、报告文学、文艺评论作品百万字。《团圆》《八月黍成》《细腰葫芦》等作品入选2015-2018年国内散文年度选本。出版散文集《女儿蓝》、长篇小说《天使不在线》。


碌碡跑过的村庄

 

  耕爷须发皆白,光膀,肩膀头上搭一件白布汗衫。白布汗衫是他的常规装备,只是粗布换成了细布。他太老了,不再经管场院里的事。村里一茬一茬的老头儿,都让一年一年的麦黄风给刮跑了,独独留了耕爷。没有几个人能论明白耕爷的岁数,耕爷自己永远说八十八了。从八十八岁开始,耕爷的年龄不长了。耕爷绰号“万事通”。郭庄人说,“万事通,找老耕。”老耕即耕爷。耕爷说,咱生产队的两架碌碡都是双楼大户多少辈子人传下来的。就像街头大婆枣树边上的碾子,都是一辈传一辈。石头打的东西,百年、千年,骨碌骨碌跑着,那么结实,轻易不会坏掉。

  石头打的东西就坏不掉。这回,耕爷可说错了。静静家垒猪圈,用了一块很大的青石板,石板上还刻着字,只是字的笔画模模糊糊的,又是繁体,没人知道写的是啥。石板是静静家祖坟上的,叫石碑。那么结实的石碑,早就断成了两截。小广家在胡同口拐角的地方,戳了一个石磙子,保护他家院墙。他家早先也有一盘碾子,有一天碾轴断了,小广他爹不想花钱修,碾子就废了。碾子废了,上头的石磙子充当了护墙石。

  郭庄在冀中大平原。大平原上密布着枝枝杈杈的大河、小河、沟渠、坑塘,在地图上,河网就像天人布置的棋局,村庄是棋子,星罗棋布。平原的村庄有的是平坦的土地,沙土地、粘土地、胶泥地,土地上年复一年种满庄稼、树木、花草、菜蔬,却不出产石头。素日里,人们侍弄庄稼,打坯烧砖盖房子,生炉打铁做农具,也用不着石头。生产队的大农具有耧、犁、耙、木锨、木杈,有大板车,户里的小农具有铁锨、镐头、镰刀、割草刀、大锄、耘锄。庄稼人惯能就地取材,多数农具,制作、串换不必出村。村里没有,就去赶集,三村五里,逢一排十,逢三逢六,都有集。集上,卖农具的单有一市,多漂亮的工匠活都摆在那里。但郭庄人离不开的石碾、石磨、碌碡、大夯,村里人自己做不出来,集市上也没得卖。

  石头的农具和工具,是村庄里来历不明、身份可疑的一群。它们神秘而亲切地填满我的童年。

  二妞家胡同口的院墙边,也有一块石磙子。二妞她娘管那块石磙子叫碌碡坨儿,一条街上都这么叫。有多年不来往的老亲,打听二妞家。耕爷朝东一指,“冲前走,有碌碡坨儿的那个胡同,从南往北数,西边第二户。”“你去二傻家借磨刀石来用用,咱们割草刀子太钝了。”姥姥支使我借东西,隔着栅栏吩咐,“是有碌碡坨儿那个胡同的二傻家,不是大槐树下的二傻。”

  碌碡坨儿,是碌碡的主件。一架完整的碌碡,要有一个木框,木框有横梁、边梁、木销子各一对,跟碌碡坨儿两边凿好的石眼儿严丝合缝卡在一起。二妞胡同的碌碡坨儿,是五队的,日久年深,石眼儿磨得太宽了,一转就滑扣,难使唤。耕爷说的也对,那么结实的石头,是千年万年不坏的,石头能熬坏几辈子、几十辈子的人呢。可石头农具,经过人加工、打制,就不再是原本的石头。是农具,就总有个坏的时候。

  但碌碡毕竟不是一件普通的农具。去掉了木框的束缚,它即刻给派了一个新的用场,护墙石,甚至,有了一个胡同因它命名。为了省事,后来,我们管二妞家那个胡同,直接叫碌碡坨儿胡同。

  

 

  “碌碡就是碌碡,老祖宗就这么叫的,哪有那么多讲究。它现在,是咱们队的社员,跟骡马驴牛一样,不记工分的社员。”耕爷讲这话的时候,身子骨还硬朗得厉害,黝黑的肩膊给大太阳照着,就像一块坚硬的碌碡石。

  我喜欢在打谷场的外圈追逐一架奔跑的碌碡。当然,看起来笨头笨脑的碌碡自己是不会跑步的,带领它奔跑的是一头大黑驴或一头老黄牛,使唤老黄牛的是满仓,使唤大黑驴的是满囤。

  过了中元节,郭庄的云彩一天比一天好看。好看的云彩,映着大地上渐渐红透的高粱,金色的谷穗,黑色的豆荚,皴黄的芝麻,嬉笑的玉米棒子。开场的日子就快到了。

  场院里的事,耕爷说了算。耕爷是一条街上百里挑一的好把式,连队长都听他的。按耕爷的吩咐,早在前一个集日,库管员就添齐了场里用的扫把、杈子、簸箕、口袋、大绳。满仓、满囤套上牲口,从大清早起就一圈一圈轧场。轧场,又叫杠场,是开场的序曲。先扫场,夏天里刮风下雨场院淤积的枯树叶、柴禾尖、小坷垃儿、小砖头儿,一点都不能留下。扫完场,还要垫场。再平整的场,也禁不起一场一场暴雨的击打,收过麦子之后,打谷场闲下来,雨水成了常客,放学的孩子在雨水中追打,牛、驴、马、骡经过场院到坡下的南大坑饮水,社员穿过这里去村南的老滩地耪热苗,场里印下一季子的脚印,长的、短的、圆的、扁的,太阳出来,下火似的往死里晒,脚印干了,变成深深浅浅的泥酒盅儿。场垫好了,再潲水。旁边南大坑的水,扁担吱咛吱咛晃着,两分钟就一挑子。水潲得匀匀的,不漫不淤,缓一黑夜,转天早晨细细地撒上麦糠,然后牲口拉着碌碡一圈圈碾轧。

  轧好的场,又瓷实又干爽,平滑白净,像一面镜子,平置于村庄的深处。新轧过的打谷场,能照见云彩的影子,也能照见郭庄最俊秀的姑娘。耕爷说,碌碡轧场,自己给自己打场子。整个秋天,碌碡是场院里最大的角儿。没个好场子,角儿们怎能唱成一台好戏?

  碌碡的戏份,其实很单调。大地里拉回连枝带蔓子的绿豆、赤小豆、豇豆,高粱、谷子、黍子的穗头,在场院里匀匀地摊开、晒透,就该着碌碡登场了。打谷场分了东西两片,一架碌碡碾东头的豆秸,一架碌碡轧西边的谷穗。黑驴、黄牛带着碌碡一圈一圈转,一边转一边“吱咛吱咛”念着谁也听不懂的道白。“嘚——吁——”“嘚——吁——”人在吆喝牲口,满仓的嗓子厚,满囤的嗓子高。

   “吱咛吱咛” ,“嘚——吁——”;“吱咛吱咛” ,“嘚——吁——”。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唱和、呼应,场里的人却没谁听够听烦。石头、牲口和人,还有脚底下的庄稼,就是靠着这么几个字,这么轮回的声音,达成一种默契。一圈,两圈,三圈,一年,两年,三年。“庄稼没场,孩子没娘。”在“娘”的怀抱里,庄稼完成一个生命轮回的最后转身,珍珠翡翠白玉金豆一般回报给忙碌了一年的农人。

  耕爷圪蹴在场边的一棵大杨树底下,闭着眼睛像是打盹儿。忽然,他站起身子,把肩上搭着的白粗布汗衫往上一抖,西边的碌碡、牲口、人马上停了下来。耕爷的汗衫,就是打谷场上的令旗。耕爷不用上眼盯着,光是听碌碡的“吱咛”,听牲口、人在谷物上踏过的声音,他就知道是该翻场还是该挑场了。

  翻场、挑场是女人们的活计。打黄豆、绿豆或红小豆的时候,翻场、挑场是很好看的。碌碡碾轧后的豆秸,细碎服帖,未及挑场的木杈伸到近前,已见滚圆的豆子们躲在碎豆秸之间眨巴眼睛。豆秸给木杈一杈一杈轻轻抖动着挑到一边,豆子们蹦跳着落到地上趁势亲热地拥在一堆儿。刚打下的豆子油亮而鲜艳,忍不住撮一把,捧在手心里,左看右看。多漂亮的粮食!居然是一架粗笨的碌碡给碾轧出来的。

  一架碌碡,少说也得三五百斤的重量。但它却如此精妙地在麦芒谷壳豆荚里释放出一颗颗的粮食,成袋成筐成堆成囤的粮食。碌碡轧出的粮食,无论饱满还是干瘪,都保留了温润、纯粹的光泽,你可以从这样的一粒粮食,看到四季里的风霜雪雨,阴晴圆缺。

  不上碌碡,庄稼就只是庄稼。经了碌碡,庄稼才能变成粮食。

  

 

  我弟弟他们那一拨男孩长到满世界开坷垃仗,自制弹弓子射知了打鸟之前,胡同口的碌碡坨儿、石磙子一直是他们的领地。弟弟骑在碌碡石上,“嘚——嘚——嘚——”地叫喊着,像电影里的英雄,胸脯挺得老高。碌碡石光滑、冰凉、硬朗,是弟弟不戴鞍鞯、不戴辔头的战马。可惜,从打谷场退居二线的战马,总是沉默寡言,不能像一匹真正的战马那样,嘶鸣复长啸。

  在郭庄,碌碡不仅是一件重要的农具,一个胡同的名字,一群男孩的玩伴,它还是人的名字。用一个物件、一个季节、一个愿望为一个新生的孩子命名,是这个村庄的习惯。光是我们街上,叫碌碡的就有两个。碌碡是小名,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大号,但那个大号是放在户口本、学生档案里的,一辈子不准有人给叫过一两回,小名才是经常使用的。两个碌碡都姓郭,年龄相差了五六十岁。为了区分,前边分别加一个“老”字和一个“小”字。老碌碡三辈单传,到他这儿,前边生了五个闺女俩小子,俩小子都没活够一岁。为了让老碌碡活得结实,他爷清早遛弯打谷场边第一眼见到安卧的碌碡,就给孙子捡了这最硬气的名字。小碌碡是二妞的弟弟,本来不叫碌碡,三岁时发高烧,三四天昏迷不醒,吃药打针也不好,请半仙一看,说是丢了魂。按半仙的指引,子夜找魂,在碌碡上找到了,更名为碌碡。

  老碌碡家是村里一个富户。土改后家中剩下三间卧斗青砖房,院子里种着爬山虎,春天,四面墙上藤蔓绿森森的,院门总是关着,不高的门楼,老砖,老门,青苔老厚。每次打他家门口路过,我心里老是噗通噗通地跳,想着《西游记》上的盘丝洞。老碌碡早就没了爹,光棍一条,上有八十多岁老娘。年轻时,老碌碡不通农事,只能干点只费力气不费脑子的活计。耕爷教给他拉碌碡。刚闹合作社,缺牲口,轧场、打场,拉碌碡的活计人代替牲口干。从学拉碌碡,老碌碡的脑袋忽然开了窍,耕、耩、锄、耪,一年之间竟全会了。老碌碡成了一个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子女。八十年代分田入户,老碌碡自留地种甜瓜,自家院里种黄瓜、西红柿。早春,火炕上育苗,像伺候没满月的孩子。大田的麦子还没秀穗,老碌碡已经骑辆钢管攒的自行车,后架上挂个竹筐沿街叫卖 “五月鲜”的细菜。有人开始给老碌碡张罗媳妇了,他却得了一种暴病。早起老娘喊他倒尿盆,不应,踮小脚进屋,一摸脑门冰凉的,早没气儿了。

  多少年后读柳青《创业史》,读到梁生宝他妈趴在街门外土场上的碌碡上放声大哭,我满脑子里竟都是老碌碡他娘,一个目光阴郁满脸核桃纹的老太太。世界上,有多少人的命运会跟一块碌碡石不期而遇。

  老碌碡的死,直接导致小碌碡改名。二妞她娘魔怔了好几天,坐在胡同口,盯着碌碡石发呆,嘴里唧唧哝哝。见谁,她就把谁拦下:“喂,你说这碌碡到底是有命还是没命?我家小子要不要改个名字?”小碌碡到底改名了,叫郭致富,不保留小名,甚至叫起来连姓都不落。谁叫错了,郭致富他娘跟谁急,连鸡带狗一顿混骂。

  郭致富,全郭庄最响亮的一个名字。跟着,新出生的小孩有了智富、志富、爱富、连富、贺富。一个村庄,随便用一种物件命名的时代,从此终结。

  

 

  在西安和洛阳的博物馆,见到许多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的遗物。早期人类制作的石头工具,若不是结合展柜里的说明文字,作为一个外行,我真的看不出跟一块天然的石头有丁点的差别。然而,面对老祖先的发明,还是有些诚惶诚恐。恩格斯认为,人类社会区别于猿群的特征是“劳动”,而“劳动是从制作工具开始的”。

  从第一件通过击打制作的石头工具,我们的祖先跟石头结下了解不开的缘分,即便后来有了陶器、铜器、铁器、木器、瓷器。我们习惯于使用石头,并且把石头的妙处用到了极致。石碾、石磨、石础、石臼、石杵,当然还有农具中的大角色——碌碡。面对远祖的遗物,我似乎开始想明白一件事情:并不出产石头的平原村庄,为什么拥有那么多古老的石头农具。离开博物馆,却又陷入更深的糊涂。

  二妞的弟弟郭致富,是郭庄第一个购买脱粒机的人。成捆的麦子,喂进机器的朝天大嘴中,一按电门,另一头便吐出干干净净的麦粒。人们争相租用郭致富的脱粒机,昼夜打麦,歇人不歇马。原来十几天才能过完的麦收,三五天就完了。几年后,郭志富的联合收割机,顶了郭致富的买卖。郭志富把郭庄的麦收,从三五天减到了一两天。他和他爹开着联合收割机,跑河南,下东北,过完麦回家,整麻袋里装的都是钱。

  郭志富跟耕爷是刚出五服的当家子,他的联合收割机威风凛凛开进村那天,耕爷咽气儿。一街人忙着给耕爷办事,没人去郭志富家瞧稀罕,为这个,郭志富他爹心里委屈好多天。

  郭致富已经从碌碡坨儿胡同搬到了村子最西边的河坡地里,二层楼的大院套,红砖院墙三米多高,东南角起个高门楼,门上光闪闪的楹联,“勤劳人家风水好,向阳门第早逢春”,横批“紫气东来”。郭致富家的样子,跟大多数郭庄的富裕户没什么不同。但郭致富置办新宅的时候,把胡同口那个老碌碡坨儿顺便给骨碌了过来,立在老时人家上马石的位置。

  梦里梦外,我常常回到耕爷掌管着打谷场的日子。天上的云彩那么白,赛过耕爷的白胡子。满仓、满囤高高的声音吆喝着黑驴、黄牛,碌碡撒着欢儿奔跑,天上的云也跟着跑。醒来,时间的门却早已关闭。就像那天郭致富关大门的样子,自自然然的,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咣当”一声,老碌碡坨儿就给留到了门外。



——原载《散文百家》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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