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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之后与灯火丨曹文生



  曹文生,1982年生于河南杞县,现居陕西洛川。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延河》《作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刊物。


黄昏之后


  黑夜先于我回到村庄。

  光,已经暗了下来,我仍在东堤上,为了搂一把青嫩的草,我落后在日光的后面。或许,许多乡人都像一只只飞鸟,着急忙慌地散入每一个门洞,而我还像一个孤魂,在东堤上游荡。

  安静还没有漫上来,许多白天遗留下来的喧嚣,仍与即将到来的黑夜做抗衡,日头一刻刻变矮,影子一寸寸拉长。草稞子里,许多悲凉的声音开始抵达耳膜,先是蚂蚱轻微的动静,而后是蟋蟀的鸣叫。这些小昆虫,顺着黑暗的动向,即将找到一张名叫大地的床,这床厚实,还有草稞子的絮被。

  当我的镰刀去拨动草稞子的时候,这些昆虫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夜晚很安静,只有镰刀割倒嫩草的撞击声,刺啦刺啦,一声声,在黑暗里弥漫着。

  天太晚了,我呼吸着过多的黑暗,身子感觉也重了起来。我总有这样的错觉,总感觉白天的空气轻飘飘的,比不上夜晚空气的厚重,似乎只一口,就能呼吸入肚半斤夜色。我背负着黑暗,去靠近一扇破旧的门。这门,有二十来年了,从我出生时就一直存在着,它比我更有毅力。

  门的转轴,最终腐朽,它被日子掏空了。它散落一地的皮屑,被一把扫帚扫到粪堆上,而后这皮屑便成了粪的一部分。这门,也开始消瘦,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归来的后代。其实,这归来的远非这家主人的儿孙,有时候是一只老鼠,它通过腐朽的门轴缝隙,钻进来。这门内的老人孤独寂寞,这老鼠来了,他便骂道:难道你也来欺负我?这老人,胃口越来越不行了,儿女送的面包,大多进了老鼠的肚子,这院子里的老鼠越来越肥硕,而他却越来越瘦弱,像一株狗尾草,经受不住一阵风。

  本来一大家人,怎么走着走着就丢了呢?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这门,越来越不行了,去年一阵风,这门就折断了。这老人请木匠绑了一根横木,这门又活在了他的生活里。或许,这门已经具有亲人的属性了。

  我经过这扇门的时候,这老人正在院子里自言自语,我知道,他又想念他的儿孙了。我经受不住一个院子被日子吹走的悲凉,加快了脚步。一抬头,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人,正提着一瓶酒,走向一个亮着灯的院子,我想,一个院子的酒事即将上演。这个人,或许一会儿就胡言乱语了。一个乡下汉子的丑态,会掉入灯火的记忆里。这灯会记住这样的时刻吗?灯火可亲,说的不就是一个乡下的中国,一个被生活托举的乡村吗?

  这个夜晚,会有猫经过谁家的屋脊吗?白天,它待在主人的怀里,像一个孩子。一到夜晚,这猫就不见了,它顺着黑暗的乡村,去靠近一只老鼠的气息,逮几只老鼠填饱了肚子,便想起了另一只猫,它偷着翻越院子,去看一眼隔壁的母猫。这夜晚,猫比人更有情谊一些。

  我不知道,一只猫是如何靠近我的生活的。当我累的时候,我看见一只猫正在门外偷窥,它看我没了动静,一闪身,进了门。我其实看见了,装作没看见,猫的危害小于老鼠,它不过是偷一只火腿,就消失在黑夜里,老鼠却不同,它吃饱了,便守在门内,啃起箱子来。一只老鼠,成了一种关于故乡的线索,它串联起许多人家的生活,人不知道,老鼠摸得一清二楚,它知道哪家的媳妇过日子细,将食物放得严实一些,哪家的媳妇马大哈,随手将食物放下,老鼠轻而易举就能填饱肚子了。

  抬头一看,落日早就不见了,它似乎躲了起来。这太阳,一到傍晚时分就落得贼快,似乎要急着回家,它一定是思念另一个半球的孩子了。这太阳,像一个仁慈的老者,不厚此薄彼,两个半球都能看见它发出的阳光。此刻,正有一个半球的亮堂与此刻的夜色形成对比。

  如果月亮升起来,这夜晚显得有些薄了,有光的夜晚,总感觉睡不着。许多人,守着月光,抽一支烟,泡一壶茶,还没咋拉话,一抬头看见墙上的钟表已经深夜一点了,急忙爬上床,明天还要赶地里的活,庄稼一天高于一天,容不得半点马虎。这庄稼,就是农民的命啊!

  月光,像一片水,洗净了夜晚。这空气感觉也好了不少,其实这泛起的湿气,让人神清气爽。乡下人,守着月光,便犹如守着一个矿藏。他们捧着月光,不说文雅的话,也不说趣味,月光和他们一样,具有生的欢喜和乡村的质朴和俗气。

  俗,是一个乡村的本意。

  如果一个乡村太雅了,便少了许多底层的色彩,譬如:笨拙、不羁。一个人可以肆无忌惮地躺在草垛上,人累了,会一屁股坐在土地上,不考虑尘土是否弄脏了裤子。在乡村,土是生活的一部分,每天不吃半斤土便不叫生活。

  其实,没有月光的乡村,才具有夜的厚度。一眼看不透夜的长度,更看不透夜的宽度,这样的黑夜才比城市更迷人一些。如果一个夜晚,被人一眼看透了,便觉得少了情趣。

  夜厚重,人才会闲一些。

  但动物不一样,天一黑,它们就欢腾多了。一个个跑出巢穴,趁着夜色的掩饰,满村子的乱跑。

  在乡村,黑夜是一个收容站,它收容着天地万物,只有在夜晚,万物才矮了下来,人在黑暗里,越来越不敢自负了。许多人,蹲在厦子下,思考着一些靠近泥土的事情,这时候,许多事物都藏匿于黑暗里,只有思想是活的。

  窝在房子里,想着与黑暗有关的事情。许多具有厚度的夜晚,是怎么撕扯都撕扯不开的,这个地方被扯开了,紧接着就有一股黑暗围过来。这夜晚,如此孤独。

  此时,人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万物皆低,只有灯火高于我们。

  

灯 火


  中国,讲究五行之说。

  五行之中,各有宿命。土生万物,雨生百谷,火里飘出炊烟。其实,说起火,很多人心情复杂。它能让一座房子、一座森林顷刻之间化为灰烬,也能让一片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刀耕火种,便是祖辈写下的艰难文字,它从一片白纸上落下来,带着先辈理想的温度和思维认知。

  火,能穿越漫长的岁月,犹如穿过一段漫长的时光隧道,来到多年以后的今天,它落地生根,成为生活中的常态。

  火,在我的生命里安居。

  我与它相遇,源自于生命源头的火焰。

  我在母亲的子宫里存放,被岁月的手推了出来。那年,天有点冷,我最先遇到的,是屋子里的一堆火。

  这片火光,在我的生命里,再也跑不掉了。每次看到火,总想起母亲的阵痛,像人生中最倔强的稻草,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一阵阵的痛,打败了母亲日常的温和。母亲变得有些暴怒,头重重地摔在床上,痛苦得像一条扭动的蚯蚓,等待着一阵婴儿的哭声。

  想到这,我内心非常难受,抬头,头顶是一盏灯。

  时常认为,灯的繁体字“燈”,乃是火光上升之意,登高在头顶,便成了一盏灯。每次想起登字,我想起的不是登高,不是登泰山而小鲁,而是五谷丰登,填饱肚子,这才是乡下追求的事情。或许,火光足够多,让屋子洋溢着光明。人对于黑暗,总是恐惧的。一个人,躺在夜晚的房子里,如果不开灯,这个人的身体便封闭了,除了呼吸声和思想,其它的都被关在黑暗的笼子里。

  灯乃火的升华。

  一盏灯,只有从火堆里走出来,才能成为美的修饰。它逃脱了火堆之火的杂乱无章,以一种服务于人类的信念,从灯身里逃出来。如今,灯已经从火光演变成电流,看似与火无关了。

  其实,在乡下,一些苦难的符号,都与灯有关。那些年,一盏灯,照亮母亲中年的日子,她在灯下赶制入冬的棉衣。一盏灯,照亮一本淡黄的农历,父亲想的是农历里的草木和农耕之术。

  太穷了,买不起马灯照明。于是,用墨水瓶当灯身,用完的牙膏筒,一卷,卷入搓好的棉花,浸透油,火柴一划,这点点之光,让一个黑屋子明亮起来。

  或许,对一个人而言,一根火柴的光是微弱的,但是它发出的光,温暖了一个人冰凉的屋子和漫长的乡愁。

  哧啦一声,屋子亮了。

  一片安静的黑暗,被它穿透,或许,哪怕一丁点的光,对于乡村的夜而言,也算是一种救济,一种缘分。

  我认为,灯是一把关进囚笼里的火。

  当火光关进围城里,才能有礼仪之美。野外的火光太放肆了,被风吹得肆无忌惮,只有火被关进笼子里,火的野心才会消隐,才能显得更有风度。

  记得小时候,祖父总会给我们用高粱秆扎灯笼,那时候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挤在一起,看高粱蔑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犹如一件用顺手的农具。扎好笼子,糊上红纸,点上一根红蜡烛,一个孩子快乐的声音,落在乡村漆黑的街道上。

  灯,成了乡村的眼睛。

  一个人,提起一盏灯,这个黑夜就明眸善睐起来,倘若乡村的夜,少了一盏灯,便感受到太多的孤独。

  在乡村里,只有灯亮起来,世界才是活的。一切声音都会在,人的吃饭声,牛咀嚼草的声音,都在乡村的夜里飘荡着。当灯灭下去的时候,这个世界就睡着了,只剩下风和老鼠出洞的声音。

  当今,灯太多,色彩斑斓。

  正月里,回到故乡,仍然有空谷一样的孤独,除了麻将声,乡村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只有十五这天,人们才抬头看看天空,一排排的灯笼,依次而飞,像一排排南飞的大雁。这种古老的传统,仍然是一种支撑年的趣味。

  这些灯,像星子一样,在高空里传递着火光,这火,被关进笼子里,它安居之内,乐不思蜀,在黑夜的天空里,自由遨游,羽化而登仙。

  或许,灯太多,火越来越少了。

  在故乡,新农村建设渐入佳境,炊烟不见了,炊烟其实是乡土社会的符号,它在天空里,让人情冷暖落于灶台。柴火被禁止烧了,火光越来越看不见了。我看见灶台的前面,再也没有麦秸和木柴了,烟囱成了摆设。

  灯是黑夜最美丽的花,比荷花还干净一些。干净的,是人心。人心净,且一切都美好。

  提笔,写下这个“灯”字,火光登高,把整个世界的灰暗赶走了。

  我是那个在火光里画向日葵的人。

  夜晚,一出门,看见每一个人的头顶,似乎都顶着一朵向日葵的花盘了。



——原载《散文百家》2019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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