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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枣与丽人丨李万华



  李万华,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2届高研班学员。出版散文集《西风消息》、《金色河谷》等。


 枣

 

  沿大路前行,这是北方的大路,不论平展还是凹凸,总铺有一层松软黄土,脚步过处,黄土浮起来,飞在阳光的细线里,看上去是毛毛糙糙的一层薄雾。或者在戈壁的边缘,水流的声音成为一种渴望,稀疏的草总是无法成丛,山在远处,那是天边,天山一色,苍黄。在这些地方,嘴唇干燥开裂的人带些天地沧桑独自行走。走着走着,沉闷的空气突然递出些生动气息。鼻翼动一动,再动一动,轻轻的,都无需用猛力,人的眼睛却突然湿润:一缕熟悉的清香悄悄渗过来,仿佛一只蜻蜓在轻盈地飞。于是行人浑身轻松,知道沙枣树就在前方路旁。

  这是以前的情形。现在,乡村道路硬化,水泥路一直铺到家门口,人们喜欢在路旁栽植些青海云杉和花灌木。花灌木无非是丁香、连翘和榆叶梅,有时也有红黄两色的刺玫。这些植株开出花来,更能映衬出水泥的生硬和令人窒息,不过毕竟是花木,尤其是丁香,清芬散出,香远益清。青海云杉栽植到路旁,就有些不尽人意。春夏时节的云杉有新枝长出,嫩绿的一小截,还算清新。秋冬时节,枝叶老去,绿色变旧、泛黑,针形叶子裹上灰尘,连老气横秋都算不上,似乎已经枯去。人们认识到绿化的事情一天比一天重要,但栽植的树木始终单调。有时候,我看着满山的云杉,就知道,那些地方以后将被一两种植物所占领,植物的多样性再不会出现,像小时候那样,在山坡寻觅野花摘野果的事情也将越来越少。

  从没见人们栽植一棵幼小的沙枣树让其长大,我所见到的沙枣树,都已老去。

  老去的沙枣树枝干黑褐,树皮皴裂,露出嫩白肌理。一种褐色菌类喜欢寄生在沙枣树干上,滋生成一团,灵芝那样的质感,无法用手掰动。沙枣树年幼一些的枝子布满银色鳞片,待到稍微老陈,银色鳞片脱落,枝子变成红棕色。它的叶子也布有银色鳞片,叶背面又是灰白色,这使沙枣树冠始终成为灰绿的一团。灰绿是我喜欢的色彩,不偏不倚,不尖叫也不沉闷。

  五月,沙枣树开花,细碎的黄色小花藏在叶子间,不容易发现。沙枣树高大,人在树下,需努力仰头才能见到那些喇叭状小花朵。花开得异乎寻常的安静,自顾自地,仿佛古代的小女孩荡秋千,全不闻墙外的嘈杂。我始终觉得黄色是一种安静色彩的原因,大约就来自最初沙枣花给人的印象。沙枣树枝条繁茂,灰绿叶子翻飞,时常闪出一片银光。叶子闪烁银光的,还有新疆杨,如果在夜晚的路灯下经过,那些有银光的叶子,仿佛树木结出的硕大果实。

  沙枣结出来,淡绿逐渐变红,莹白鳞片又布满果皮,仿佛傅粉没均匀。果子黑豆一般大小,却是枣的形状。沙枣树一派苍老,虬枝横斜,却开出小巧的花、结出玲珑的果,有些不可思议。想必再老的事物,内心的温柔始终如婴儿蜷伏。咬一口下去,酸甜,脱了水一般沙软。毫无道理地想,沙枣树能在干旱之地长得如此高大,想必是它们枝叶果实相互谦让,不争夺体内水分的缘故。沙枣挂在枝子上,无人采摘,到了冬天,果皮变红,白色斑块变黑,而此时叶子早已脱落,半空中红黑相杂的沙枣就格外醒目。

  当年的沙枣不会立即掉下,它们一直挂在枝头,也没有多少鸟去啄食。冬天,许多鸟去了南方,留下的,无非喜鹊麻雀之类,都是些依傍人类而生活的鸟,食物来源驳杂。往往到了第二年,自沙枣树下经过,才会见到一些沙枣散落在地。捡一枚来尝,酸甜还在,但果子已经干瘪许多。

  深秋,街上偶尔有人用篮子盛些沙枣来卖,一盅一块或者五毛钱,卖沙枣的人都带外地口音,买卖似乎并不大好。而在端午之前,街头会出现许多卖沙枣花的人。都是将沙枣树枝折下来卖,一大把两三块钱。买回家的沙枣花枝经过修剪,随便插在玻璃瓶中,隔一天换一次水,可以开五六天。花在屋里,芬芳溢到每个角落,人似乎也有了清气,起卧坐落,如在山林。

  那是多年前细雨霏霏的端午节。高原的端午节总是浸着雨水也浸着烟雾,一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模样,牵牵绊绊,似乎总走不出薄薄的一卷诗书。小镇的街上满是湿漉漉的寂静,几个年少的女孩子无声走过,她们手中捧着刚刚买来的新鲜沙枣花。两毛钱一大束的买卖,孩子们勉强承受起的消费。零星的淡黄色小花躲在叶子之间,芬芳持久而淡雅。花束在她们怀里,她们并没有因此嬉闹。有时沙枣的短刺会戳疼她们的手心,但都不在乎,怅惘的心中想的是年轻的实习老师就要走了,有些空落落。走几步,偶尔一回首,一街细密的雨罩着卖沙枣花的朦胧身影。伴着雨星飘落的,却是隐隐的沙枣花香。

  少年时候的离别清清淡淡,多年后沙枣花的芬芳依旧如故,只是不曾知道当年年轻的实习老师如今怎样。

 

大丽

 

  白露到来的前些日子,母亲已经在花园慌了手脚。每天日落之后到黑夜来临前的这段时间,母亲要给几株成丛的大丽菊支上木架,然后在木架上蒙上布匹,以防夜晚的寒霜杀去花朵。大丽菊高大的茎秆往往高出母亲半个头,母亲不得不使劲踮起脚尖做活,这使母亲的身体有些许颤抖。翌日清晨,一夜厚霜积聚在布面上,晶莹剔透。母亲揭下布匹,抖抖手,大颗霜花碎屑纷纷落下,发出清脆声响。如此精心呵护,大丽菊可以一直开到重阳时节。重阳后的日子一天天冷去,大丽菊的枝叶渐渐枯萎,颜色变黑。萎去的花朵并不立即凋落,它们低着头,依旧维持花托上的秩序。只是花瓣蜷曲,有了沧桑面容。

  大丽菊盛开时节,花园会瞬间拥挤,仿佛一夜暴富。这样大朵的花开在山脚下的村庄,仿佛陈旧村庄绣上的花边。“最先展开的是一条一条意大利式花边,相当结实耐用,以罕见的丝线织成,这些花边上没完没了的重复着相同图案”,有一天我在里尔克的文字里遇见花边,懵懂之后,想起的竟然是那些绽放在花园里的大丽菊。白天在村中游荡,身旁是方方正正的藏式庄廓,低矮屋檐,夹板夯筑的斑驳土墙,牛羊将蹄印嵌在马路中央,车前草蒙着灰白光泽,山前流水发出静谧之声……如同返身回到远古,这种时刻,偶一抬头,碰到大丽菊的花朵,仿佛鬼魅,让人愣怔。

  母亲侍弄它们,小心虔诚。寒气终于封冻大地,母亲握了铁锹,一棵一棵挖出大丽菊的块茎,将它们拿到太阳底下,晒干茎上湿泥,用厚布包起,藏到地窖之中,以防冻坏。待到来年天清气明,母亲再度挥锄,将它们栽到园里。母亲的日子过得琐碎忙碌,一院子牵牵绊绊总是没有完结,想必等待花开这样低徊的事情,也只能藏进母亲夜晚的闲梦之中。

  我依稀记得1980年的秋季格外寒冷,十月才过,霜气便已凝结,远山也罩了一圈白雪。一日午后大雨,雷电交加,情形猛似夏日暴雨,青杨的黄叶缀满黑色斑点,它们在雨中,与雨同行。雨水浇灌后的花园只剩下最后一株大丽菊,这也是这个秋天唯一的花朵,它竟然凋落在九月菊之后,是藏了些倔强的个性。我趴在窗户上,看见它蒙着水气的容颜稍稍探出些言语之后的秘密,它的花瓣柔嫩光滑,在过早到来的秋寒中,有着春花的朝气,以及灿烂无畏。檐下,母亲正将晒干的菠菜挂到廊柱上去,我听母亲说这天变得太快,要及早将大丽菊的根挖出来窖好。母亲说这话时一阵风紧,南院墙突然轰隆一声倒下,墙土如同洪水泼进花园。秋天连绵的雨水早已渗进墙土,沤坏墙根。片刻惊慌后的秋天依旧清冷,我抬头,看见一角笼罩雾霭的寒山正从墙外露出,只是花园里再不见那朵大丽菊。

  后来知道,母亲养的那些大丽菊,名曰丽人,是大丽菊中花朵较小的一种,紫红,花瓣先端染一点白。我并不喜欢深紫,觉得这种色泽含糊不清,仿佛潜藏无数小洞,物理学中的黑洞那样,经过它的,无一例外被吸进去,再无逃脱的可能。但这种色彩出现在大丽菊花瓣上,因为花瓣的质地,深紫又多了些妩媚。人们说紫色神秘,我根本看不出来。母亲的丽人,因为时间缘故,回忆起来时,罩了一层浅浅的光。

  记忆原本是有光的,无论时间如何搓洗,那些光始终会在那里。

  走出山村后,我见到的大丽菊,色彩无一例外的明丽,花朵也大,仿佛花朵也可以在时光中慢慢成长。每见一种,我便记下它们的色彩,因为那些色彩往往出人意料。鲜黄、橙红、浅粉、淡紫、莹白,或者几种色彩在花瓣上渲染过渡。每一次,都想这应该是最美丽的一种,但之后,总会见到另一种更美丽的大丽菊。

  大丽菊的舌状花瓣团团簇簇,圆圆满满,却始终没有雍容华贵之感。过于锦绣的花,让人望而却步。我很少抚摸牡丹花的花瓣,最多也只是伸手触一触,感觉一下花瓣的质地。有一次,在民族大学看牡丹花,我将掉落在地的牡丹花瓣捡起装进口袋,过一段时间,拿出再看,原先丝质的花瓣,因为搁置和摩擦,光泽散尽,肌理凸显,折皱处形成一道污痕——我因此想到越是富丽堂皇的花,越容易沉沦,所谓登高必跌重,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大丽菊自然与牡丹不一样。大丽菊看上去云鬓花颜,骨子里却很正统,讲规则,不轻易负气狂放。当我面对一株大丽菊,同样很少去摸它们的花瓣,不是因为高不可攀,或者不忍亵玩,而仅仅是因为那花瓣的排列过于井然——花瓣的层叠那样繁复,但绝不杂乱,绝不任意妄为。那不是因为经过苛刻训练,被动妥协,而是它们心甘情愿的遵从与遵守,那是它们内在的秩序,是标准,是行事风格。

  戊戌年十月,从林芝回拉萨的路上,在巴松措附近,我们去一家川菜馆吃饭。饭厅不大,顾客不少,都是路过的行人。川菜麻辣,不敢多吃,便早早离开饭桌去后院停车场。后院一排藏式风格的房檐下,主人栽植了许多花草,月季、长寿菊、木瓜海棠、藤蔓蔷薇、大丽菊,还有一丛剑兰。西藏的阳光一泻而下,毫不顾忌地照着它们。花们因此开得旺盛,色彩格外鲜艳。我一一看它们,然后停在那丛大丽菊前。那是一种花朵硕大得无以形容的柠檬色大丽菊,几乎有向日葵花盘那样大,管状花纷披开来,做披头散发状。因为太大,花茎擎不住,花朵们便垂下头来,一直往下垂,有几枝只好挨着地,像坐在地上散漫地聊天。

  我喜欢在有秩序的生活中挑战秩序,因而觉得那一丛乱纷纷的大丽菊特别耐看,有种幸灾乐祸的欣然。



 ——原载《散文百家》2019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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