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精选


花事​·情殇丨蒋殊

  蒋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冶金作协副主席,太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为《映像》杂志执行主编。迄今为止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小说选刊》《上海文学》《北京文学》《中华文学选刊》《青年作家》等国内大型文学刊物发表作品若干。著有散文集《阳光下的蜀葵》《神灵的聚会》《百年长川》《重回1937》。曾获“赵树理文学奖”及《小说选刊》年度大奖。《阳光下的蜀葵》《重回1937》分别进入20162019年全国农家书屋。有作品分别收入中国散文、随笔年选及散文年度排行榜;散文《故乡的秋夜》收入2014年苏教版高中读本。



花事·情殇

 

●蒋 殊

 

 

  女人大多爱花,我却不是。无数次想象自己不爱花的原因,总是不知所以然。然而有一天,却意识到,或许是我读不懂花。每一朵花开,都有独特的绽放理由,而不仅仅是迎合一个季节。它们不只有阳光下的灿烂,还有迎风迎雨的抗争与忧伤。

  从开到谢,便是由生到死,有限的生命时光里,骨子里都蕴含着属于花的精神。只是,这精神常被表面的光芒掩盖。好在,这大好河山中,总有一些花走进我的生命中,袒露心声。

  

牡丹的深情

  

  对于牡丹,总是未曾动笔心先怵。从古到今,牡丹赋、牡丹谱、牡丹记、牡丹史……延续在一场一场浩大的文字里。不是“花开时节动京城”,便是“万户千车看牡丹”。

  多少人待春来,只为等一场富贵花开。

  结识牡丹,是在去年四月份的最后一天。六千多株盛装怒放的牡丹,把我留在距今四百多年的太原双塔前。红的,绿的,粉的,紫的,这些透着幽香的五彩缤纷,竞相绽放在那个下午。这,就是牡丹?从游客的眼里可看出,仿佛谁错过一次花开,便丢了一个春天。这万众瞩目的牡丹,正以“一任群芳妒”的容颜,以只可仰视不能触碰的高雅,傲视着青砖环绕中的游人,连争相而来的蝴蝶与辛勤劳作的蜜蜂,都变得文文雅雅,细语轻声。

  这便是太原市标志性建筑凌霄双塔下的明代牡丹。太原双塔,是全国现存砖塔成双组合实例中规模最大、形制最全、塔身最高的一组“双塔”。公元1599年,文峰塔落户永祚寺,与9年后的另一舍利塔并称“文笔双峰”,从此成为古城太原的地标性建筑,闻名于世。

  “文笔双峰”携手矗立之时的公元1608年,一群特殊的邻居也在双塔下悄悄扎了根,它们就是一群美丽的“紫霞仙子”。

  谁的手,如此轻盈浪漫,让这庄严神圣的古刹中、双塔下,有了花相伴?

  从此,一年年,“紫霞仙子”们在每一个美好的春日,如期盛开。岁月流过四百多年,它们目送一代代爱花的人走远,又走近。顾不得想,三千多年前牡丹进入《诗经》中是哪一句;来不及问,秦汉时代牡丹以药用植物跨入《神农本草经》时是什么模样;不去管,东晋时它便在顾恺之的《洛神赋》中惊艳亮相;也不再追究,哪个叫姚黄、魏紫,谁是欧碧、赵粉。一个个轻舞飞扬的春日,轻轻把心,细细铺陈在万紫千红中,享受由国色天香的主人们亲手设立的一场盛大的花宴。

  我也如此,屏气凝神在从明代走来的牡丹中。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现“紫霞仙子”扬了头,向着太原双塔深情凝望。当两双公元1608年的目光在第四百多次后如约碰撞,赏花的人只能悄悄退居一旁。那一刻,整个园子静了,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低语,只剩诉说。

  突然明白,一场花开,只为一次约会。

  或许,这便是仙子们四百多年前移植此地的使命?所以不必去管,到底是两座塔一年年执着于此,迎候牡丹一年一度的盛放;还是“紫霞”默默积蓄360天的力量,只为看一眼当年的高塔是不是依然威武雄壮。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样的国色天香,可以有傲骨的力量,也可以在内心深处蕴一场花样的情殇。

  然而牡丹便是牡丹,泪水也好,风吹雨打也罢,守护与被守护,深情抑或忧伤,终不能掩盖其美艳逼人的锋芒。

  有人说,牡丹是国运的代表。而今适逢盛世,天下沐浴春晖,盛况空前。牡丹这一生于中国长于中国的本土之花,当然更以它炫丽的容颜,装扮着中国的大地,在一个个娇媚的春天里,引得万人空巷。

  由来不是求名者,唯待春风看牡丹。一个夜色之后,一朵花便买断一个春天。自此,百朵,千朵,万朵,次第盛开,遗世独立。

  这就是牡丹,一开倾城,再开倾国。

  

油菜花的悲情

 

  行走三秦大地,一进汉中,便换了天地。

  位于陕西最南端的汉中,是中国最美的“汉人老家”,处于长江第一大支流汉水源头。这个最早的“天府之国”,成了与陕北、关中完全不一样的江南风情,将三秦大地之美延伸到极致。

  之前司机师傅就说,此时正是油菜花最美的季节。若是到了清明遇一场雨,便是落花遍地。然而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次日一早,风把我吹醒。

  拉开窗帘,汉中笼罩在阴雨中。似乎吹了一夜的风,落了一夜的雨。冷些不怕,只担心那娇嫩的油菜花,被风雨吹落。

  出门急问当地人,油菜花,可被夜风吹落?他们笑:远客还未欣赏,它们不敢太脆弱。

  果然,路上依旧铺满如前一日浓烈的黄,滚滚而来。在风中,在雨中,摇曳着风华正茂的姿容。

  这是一个被油菜花装点的时节,我来到被油菜花包裹的定军山下。

  我是穿着与油菜花同色的毛衫进入片片花海的,是为纪念一夜风一夜雨之后的这些花的坚强。油菜本是一种油料与经济作物,但随着经济的发展,随着人们闲情逸致的增加,其花的观赏价值一路飙升。季节一到,人们便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跑入丛中随花绽放,心情与那些被这无边的黄吸引而来争相授粉的昆虫一样欢愉。那一刻,所有进入的人都成了花,包括男士,也是笑颜如花。那一刻,突然想到我家乡的荞麦花,土豆花,甚至苹果花,它们一年年默默开花,一岁岁黯然凋谢。它们的花,只为秋天的果实积蓄力量,无人关注它们的绽放。

  油菜花是幸运的,于是它们极尽所能,在一年一季里喷薄着柔弱却娇媚的力量与光芒。远处的梯田,映照着近处夺目的黄。层层叠叠,参参差差,起起伏伏,相互回应,相互怒放成对方的风情。

  一路看不到一位农民,他们勤劳的身影却无处不在。前一个冷秋,他们在精心整饬好的地中、用心管理好的田里扬起一双双手,撒下一粒粒籽。

  那扬籽的手,几个月后便化为金黄的花。

  汉中的土地,片片肥沃,因此油菜花是不择场地,不由分说的。一路走,一路有,甚至牛圈边,甚至屋檐下,甚至钢铁厂。没错,一个铁骨铮铮的汉钢公司,也处在油菜花的包围圈中。

  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柔媚的花香可以融入坚硬的钢铁力量。那一刻的感觉,似刚强的男儿与似水的女子完美融合。钢铁不再冰冷,从此走千山跨万水,高调散发着油菜花的芳香。

  就如,定军山的微风,先要温柔轻嗅一阵我满身的油菜花香一样。时隔多年,定军山早已没了当年战斗的锋芒,但那份逼人的壮阔、凛然与空灵还在,静守着这方水土与人类。

  “得定军山则得汉中,得汉中则定天下”,可见定军山这个三国时期的古战场处于多么重要的位置。今天进入,似乎还回荡着当年蜀汉大将黄忠击毙曹魏大将夏侯渊的余味、余威。

  想当年,那是怎样的一场英雄杀。那个时候,山下一定没有油菜花。

  19年之后,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亮,魂断五丈原。然而因汉中这个蜀国的门户未收复,“北定中原,兴复汉室”的大业未实现,一代人杰悲壮留下遗嘱,葬回定军山下,“死犹护蜀”。

  今天,他的墓地除了千年古柏,还有罕见的珊瑚朴与凌霄花伴随,以及一对丹桂忠诚护卫。

  祠外除了紫荆樱花片片飞,更有油菜花层层缠绕周围。

  夜深人静,这些守护的花儿树儿草儿,一定会与先生窃窃私语,安抚着英雄忍不住的声声叹息。

  定军山,这个见证了刘备崛起与辉煌的大山,也留下诸葛先生的千古遗恨,还埋葬了多少如夏侯渊一样的好汉。风过了,雨停了,岁月淡了。它今天默然伫立于此,回味着从前的风起,静观着未来的云涌。

  由此,定军山下的油菜花,便别有一番悲情味。

  

蜀葵的多情

  

  从来不曾想到,多年以后,我与蜀葵会这样紧密相连。

  当初书写它们,是因内心喷溢的浓烈愧疚。一种花,却没有花的身份,更没有花的高贵。然而它们并未因这无视而停止绽放,依然执着生,执着长,执着散发独有的芳香。四季更迭,日月轮回,它们静守小院,默默迎来一个又一个新的生命,将一茬又一茬的年迈者送往天堂。无论是否有人观赏,它们笑脸始终不变。多年以后在别处,看到被人呵护的蜀葵,我才想起当初院子里那些花之美。

  蜀葵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花,而今遍布世界大小角落。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中国蜀葵。8世纪,蜀葵漂洋过海到了日本;15世纪,远赴欧洲。蜀葵的容颜,很快颠覆了异国他乡的审美,不仅成为大小花园的宠儿,同时迅速在宫廷画中占据了显赫地位。

  “花如木槿花相似,叶比芙蓉叶一般。五尺栏杆遮不尽,尚留一半与人看。”这是明成化甲午年间,日本使者初见蜀葵时的讶异。蜀葵这朵端午花,历来就频频出现在古代画家的笔下。齐白石、徐悲鸿两位大师不仅各自喜画蜀葵,还曾“双星合璧”共绘蜀葵;黄宾虹、潘天寿、陈子庄、张大千等名家也各自挥墨,泼洒蜀葵美;连蒋介石,也在宋美龄画的《蜀葵蕉叶图》上欣然提字。莫奈、梵高等驰名世界的画家,更将蜀葵行云流水绕素笺,以至于今天梵高的墓碑旁,还有美丽的蜀葵花伴随。美国画家Charles Courtney Curran一幅《Hollyhocks and sunlight》(阳光与蜀葵)更是完美呈现出蜀葵、阳光与女人的绝美韵味。

  “能共牡丹争几许”的蜀葵,是被今天的人们忽视了。早年,陆游就写过:“翩翩蝴蝶成双过,两两蜀葵相背开。”岑参也呼唤人们:“请君有钱向酒家,君不见,蜀葵花。”

  岑参觉得,蜀葵易逝。其实不然。蜀葵并非他笔下的“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我们熟知的鲜花中,蜀葵的花期最长久。

  很多人知道两汉时期一首歌词《北方有佳人》。但很多人不知道,这是李延年专为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量身定做的;更不知道,有着倾国倾城之貌的李夫人,即为蜀葵花神。

  引得古往今来无数人倾心书写,蜀葵的惊艳之处却不仅仅在它的容颜。许多地方的餐桌上,已经布下别样蜀葵宴。蜀葵花,蜀葵叶,蜀葵籽,一一诱惑着食客们的味蕾。蜀葵酒,醇香绵柔;蜀葵茶,清淡香幽。药蜀葵做原料的化妆品风靡市场,更是医生手中必不可少的宝藏。

  写下《阳光下的蜀葵》那天起,蜀葵花便一路进入有缘人的视野,倍受宠爱。此后,也成了我重新认识蜀葵的几年。之所以越来越喜欢蜀葵,为它代言,除了它沉静绚丽的容颜,除了它全身都是宝的价值,更有它倔强与不离不弃的精神。遇到过独守空门的蜀葵,碰到过寒风中挺立的蜀葵,见到过被孩童撕碎仍含笑的蜀葵,更时时想起童年身边那些一度被冷落的蜀葵,才知蜀葵坚强、坚韧、坚守、坚持,深知蜀葵低调、含蓄、温和、谦虚。

  爱蜀葵的人眼里,蜀葵或许已经成为一种乡愁,一种怀念,一种向往,抑或一种希冀。

  蜀葵,就是这样神奇,给人温暖,明媚;也让人忧伤,含泪。

【责任编辑:(Top) 返回页面顶端
×

首页 《散文百家》简介 内容速览 刊社信息 每期精选 文本内外 投稿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