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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琉森湖与贝多芬丨郭保林

月光:琉森湖与贝多芬

 

●郭保林

 

  我们已来到瑞士最著名的风景区——琉森小城。城郊便是欧洲最亮丽的一颗明珠——琉森湖。我和旅伴们正泛舟琉森湖碧蓝的水面上。

  

  其实我对湖的趣味并不浓,总觉得湖水缺乏方向感,缺乏理想的追求和奋争的勇气,湖水懒惰、庸倦,缺乏生命的激情和青春的热烈,不像江河,九曲百折,历经艰难险阻,也要奔向大海。

  但是我对琉森湖却一见钟情。琉森湖浩瀚、宏阔,湖水面积114平方千米,湖中有岛。湖对面是起伏跌宕的平拉图斯山,尖尖的教堂,造型独特的房屋,湖岸停泊着一排排游艇,成群结队的野天鹅在水上游弋。

  琉森湖是瑞士联邦发祥地。琉森湖蜿蜒曲折,移步换景,在雪山和古城的映衬下,分外妖娆。山影倒置,烟景聚散,幽然玄妙,趣味横生。

  琉森湖清丽、古朴、端庄,略带野性的潇洒。岸边的垂柳,成片的芦苇,芦苇丛中的野凫,水中的荇藻,天光云影的掩映,水的清澈,浪的细腻,涟漪的雅致,告诉人们,她是清纯的女子。

  贝多芬、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歌德等欧洲的艺术家、文学家、社会名流,无不钟情琉森湖。

  

  被誉为“乐圣”的贝多芬,在游览琉森湖时,受到湖水和月光的启迪,灵感忽至,创造了千古不朽的经典乐章《月光奏鸣曲》。

  想起《月光奏鸣曲》的旋律,在这飘荡的湖面之上,就有了回望贝多芬的想法。回望他在琉森湖之夜,那该是何等的良辰美景!暮春时节,春光明媚,湖光山色,如诗如画,如梦如幻。天上的白云在水上漂泊,空中的清风在水上撒泼,一层层细浪嬉笑着、拥抱着,前仆后继地奔向岸边,岸上的垂柳飘荡着细长的柳丝,迎接着涟漪的到来。

  

  月下的琉森湖真是至美的境界,贝多芬应该也会有如此的感叹吧?

  你看,湖面上跳荡着月亮的碎片,闪闪的、银银的,像千万只银鳞浮上水面,张着小嘴,在蚕食月光。那天空是无穷无尽的墨蓝,深邃、寥廓、浩瀚,星辉月光交相融汇,巨大的苍穹又似空明的世界,这山黑魆魆的,朦朦胧胧堆在月色里,一片黑暗的沉默,近处岸树婆娑,影子落在湖水里,摇曳、浮沉。

  我仿佛看见,贝多芬站在船头,夜风吹来,一头卷发野草般飞扬开来,他凝视着湖水,凝视着浮动的月光。湖水融化在月光里,月光渗透在湖水里。水如月,月如水,天上人间,一片恣肆汪洋的月华。贝多芬沉浸在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境界中,他的思绪沸腾着,情感燃烧着,乐感如泉水般涌动着。他想自己多舛的命运,苦难的岁月,生活的艰辛,相恋的甜蜜,失恋的痛苦,感到人生的迷茫。宁馨的月光,波动的湖水,能否抚平他心灵的伤痕?能否给他苦寒的灵魂带来一抹温情?他想嚎叫、呼喊,可是都没有,他沉默无语。他在甲板上来回狂走,一曲绝世华美的旋律已在心中升腾开来……

  

  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许多听众喜欢它,但很难弄清作品的主题是什么,就像这琉森湖的水面,很多人流连于景色,但永远不知道水面之下会有什么。在音乐中,你只能领略到旋律的跳荡,情感的变幻,想象的奇妙,内涵的丰富,音繁而绪乱,而这一切,又让人很难与作曲家产生默契。

  贝多芬的乐曲给人的第一印象先是崇高,其次是美。首先是阳刚之美,而后是儿女情长的婉约之美。刚开始的旋律非常静谧和安详。其实那个时代的诗歌和音乐的具象、意象是用惯了的少女和月光、玫瑰和夜莺,这是热恋的象征,也是失恋的哀伤和忧郁情感的寄托。

  贝多芬太爱大自然了,他常到大自然里散步,森林、草场、湖畔、山野,据说,维也纳森林有条“贝多芬小径”。那么就不难理解了,他的《月光奏鸣曲》也是大自然之歌。面对月光湖水,耳闻风声涛韵,能不激荡起情感的波澜?他的心情忧郁而孤独,凄清的月光更增添了他些许凄婉和彷徨,如此一来,哀怨悲愤的恋歌《月光奏鸣曲》应景而生。

  琉森湖的月光给贝多芬一片光华灿烂!

  《月光奏鸣曲》的主题肃穆庄重、纯朴高洁,用音乐语言歌唱生命力的强大,大自然的清幽,有人与自然的亲近、默契。《月光奏鸣曲》表现的自然意识的新鲜性、丰富性和复杂性,你既可以理解为纯粹审美意趣的自然感悟,又能把大自然的空间作为现实社会的对立物,从中解读出多种层次的意义,解读出人生或者社会性内涵。

  

  贝多芬于1801年创作《月光奏鸣曲》,时年31岁。年轻的贝多芬早在1798年就患有耳病,至1800年已耳聋,这部作品是他耳聋后创作的。

  贝多芬不像性格温和的海顿,不像才华横溢的莫扎特,他耳聋,面目丑陋,像疯子一样,行为怪僻,言语粗鲁。他行走天地,两只手放在背后,匆匆来往,穿过风雨,不在意周围的人和事。他特立独行,放纵不羁。他不会笑,只在作品中表现欢乐、宁静和微笑。有幅画像,贝多芬与拿破仑的肖像,相似又相别,那张“严峻的脸,活现出拿破仑”,充满野心的火焰。

  来琉森湖之前,贝多芬刚被伯爵的女儿朱列塔·圭恰迪以门不当户不对的理由抛弃。

  贝多芬爱朱列塔·圭恰迪有些疯狂,甚至胜于她丈夫爱她。他说,她是“一位可爱的女孩,她爱我,我也爱她”。即便被抛弃后,当得知年轻的伯爵作曲家加仑贝格追求朱列塔·圭恰迪时手头紧张,贝多芬竟赠送加仑贝格一笔钱供他们游山玩水、谈情说爱。可是,朱列塔·圭恰迪出身名门望族,她不会嫁给这个面貌丑陋、举止粗鲁、行为怪异的人,不会爱上这疯子一样的聋子!

  人们看到的,只是外表的粗俗,看不见内在灵魂的高贵。有一次贝多芬竟然被当作流浪汉抓起来,警察不相信他就是名闻遐迩的大作曲家,更不相信这副躯体竟能容得下纯音响世界最奔腾澎湃的灵魂。

  

  千古悠悠,明月启蒙诗人、艺术家多少诗情乐思?灵感的飞腾,情绪的膨胀。皓月当空,飞絮萦回,意境清幽,缠绵迷蒙。身体的疼痛,加之失恋的悲痛,使贝多芬陷入深沉、孤独的痛苦。

  月光如水,承载着多少恋人的思念?那清冷冷、晶莹莹的月光,洒落水面发出银铃般的声音。贝多芬此时此刻凝视着碎银闪烁的满湖湖水,他的心情是何等惆怅,何等凄悲!那如美人一般的月辉抚慰着离人焦渴的内心。贝多芬将强烈的悲愤、痛苦的思恋,都倾泻在这曲深切、炽热的乐章《月光奏鸣曲》中了。

  我们旅伴中有一位中学音乐教师,七十多岁,健朗也很健谈。提起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她侃侃而谈:《月光奏鸣曲》不仅是月光和湖水奏鸣的大自然之曲,更是一曲爱情的悲剧。这乐曲里有相爱的甜蜜、缱绻,也有失恋的伤感、痛苦,更有贝多芬式的同命运搏击的悲壮。她说,第一乐段旋律由平和渐变得低沉,忧郁,彷徨,迷茫;第二乐段很短,“是幽谷的一朵野花”,款款地摇曳,浅浅地微笑,那是贝多芬和情人在一起美妙和幸福的日子,心旷神怡,没有烦恼,没有苦闷;第三乐段是贝多芬失恋的悲痛,狂风暴雨般的旋律,倾泻他对社会现实的愤懑、对世俗的厌恶,表达他与命运抗争的顽强和刚烈。音乐可以使人逃避人生,也可以使人直面人生。听罢女教师的谈话,我方理解《月光奏鸣曲》丰富的精神内涵。原来,爱情把贝多芬遗弃了。贝多芬成了上帝的孤儿。

  

  情思再次回到琉森湖。这风景佳丽之地,为文人墨客所钟情。诗人取其灵秀,从美中获得永恒的喜悦;画家取其野趣,画布出现色彩的浪漫;音乐家取其清丽,奇妙的音符奏响生命的雅韵;文学家取其厚重,书写人生悲欢离合之华章。美有自然之美和人工之美,天工人可代,人工天难取。但自然美是高尚的,那是上帝的原创,人可赏、可品、可读,但不得删改和亵渎。

  我凭栏远眺,远山隐隐,近岭苍苍,峰峦既非奇峭也不险巘,山上有树,林木蓊郁。山的骨感,水的妩媚,山的青苍,水的碧绿,浓妆淡抹,一幅绝妙的风景画卷。

  我们乘船游弋在湖水上,初夏的阳光迷人,琉森湖的清风醉人。湖水一片碧蓝,深邃而宁静,只有清风和阳光在水面嬉戏。湖光水色,一种非凡的气象,有磁场般的效应,给人难以言语的庄严、圣洁,可又让人觉得它是那样亲近、平和。

  这时,我想起芬兰大音乐家西贝柳斯的话:“上帝从天上掷下一块块的音乐碎片,然后吩咐我把它镶嵌成一幅音乐的彩图。”

  记住!1801年的一个暮春之夜,上帝把月光的碎片洒入琉森湖,贝多芬一一摭拾起来,拼成一曲永恒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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