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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诗峡丨牛放

巫山·诗峡

 

●牛 放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孟子这样想过,宋玉也这样想过,元稹在他的《离思》中写下了这句话。他们或许鬼使神差就这样想了,这样写了,因为他们仰望的是巫山。此后,有多少人中邪不能自拔,无论见没有见过巫山,无论想没有想过巫山之云,反正就与巫山有了关联。他们是撞见鬼了?还是遇到神啦?那么,我不禁想问:巫山,究竟是一座什么样的山呢?

                                            ——题记

  

  或许有人认为巫山长江三峡是中国文学的一道伤口,或者是中国贬官的一剂良药。然而我却以为三峡壁立千仞的险峻并鳞次栉比峰回路转的意外,群山逶迤连绵不绝的浩瀚且云遮雾罩的幽深神秘,浪高水急的咆哮及高潮迭起的奔腾,再佐以碧波万顷的温顺构成的巨大反差,千姿百态地在193公里漫长狭窄的大峡谷中大江河上形成的浩大与渺小,乃至于深藏其中的诸多人文,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文学灵感宝库,这或许才是形成三峡文学的根源。而众多的才华横溢的贬官们因为巫山长江三峡在中国大地上的特殊地理位置,无论是发配流放,还是上任回乡,都避不开这段路程,甚至到后来随着三峡声名的显赫,许多文人墨客纷纷慕名前往亲历这段水路,更重要的是他们有感而发留下了诸多传世的不朽篇章,为巫山长江三峡文学的最终形成添砖加瓦作出了贡献。

  我多次从长江三峡经过,自然也就穿越了巫山。那都是在三峡大坝修筑之前,轮船在狭窄的长江上向下游行驶,我望着高高的山峰,自己连同乘坐的游船从峡底缓缓而行,心被严重挤压,古诗却一首接着一首跳出来。乘船穿越三峡的过程就是从古诗中穿过三峡的过程,就是从古人的古诗里再次游历三峡的过程,然而更多的时候感受的是古诗的美妙,而三峡本身仿佛也在古诗中。

  大巫山是山,当浩浩长江从大巫山中间穿过之后,大巫山又成了三峡,大巫山也好,三峡也罢,都不是仅仅只指山,或者仅仅只指长江。历代文人墨客,用文学之笔,在激情中融入奇思妙想为我们重新塑造了一座大巫山,有长江穿过的大巫山。

  战国时,屈原出生于秭归三闾乡乐平里。他的故乡在三峡里面,属大巫山范围。屈原是楚国的皇亲国戚,是楚王廷的三闾大夫,这似乎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大巫山的儿子。他平生不得志,又遭奸佞诬陷被贬,一腔爱国忠心无处施展,愤懑之余写下诸多诗歌,《离骚》《九歌》《天问》,这些优秀诗篇不仅永传后世,还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楚辞的开山鼻祖,也成为了引领中国诗歌创作方向的祖师爷。《楚辞》是巫文化的结晶,屈原将他的才华赋予他那个不能复制的诸侯王霸天下的大争时代,其作品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大气象,他把巫文学、巫艺术变成笔下的中国文学且推到了一个绚丽的极致。当62岁的诗人屈原眼看国家沦亡而无能为力时,他于农历五月初五投进长江支流汨罗江以身殉国。汉代设立秭归县时,便是因为屈原的姐姐离开故土前往劝慰弟弟,乡人翘首盼望她早日归来的民意。之后,每年的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成为世界华人的共同节日,都来悼念屈原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更奇特的是,一般地方一年只过一个端午节,三峡地区则要过两个端午节,奉节县甚至要过三个端午节。

  另一个早期书写大巫山的作家是战国时的楚人宋玉。宋玉虽不是巫山人,但他对巫山的情感却非常深厚,他的代表作《高唐赋》和《神女赋》在后世广为流传,成为中国最早了解大巫山文化的一扇窗口,宋玉也因此成为了大巫山的代表性作家。《高唐赋》说楚怀王游巫山高唐,梦中遇见一个神女,神女自称是“巫山之女,高唐之客”,“愿荐枕席”。于是楚王幸之。临别神女不舍,对楚王说自己“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于是才有了“巫山云雨”“朝云暮雨”“云雨之会”等千古隐喻。《神女赋》第一章描写楚襄王夜梦神女,乃告于宋玉,命其作赋;第二章描写神女的容颜、装饰、仪态,和襄王向神女求爱而遭拒绝的过程;最后一章描写神女离去之态和楚王对她的思念。《神女赋》中之神女是一位美丽圣洁的仙姝,温婉娴雅,举止高贵,美艳绝伦。楚襄王苦苦追求,然而神女高贵矜持,只可神交,不可亵渎,“欢情未接,将辞而去”,使楚王陷于回肠荡气之中,衬出神女之美丽、高贵和神秘。《高唐赋》是书写神女自荐枕席与楚之先王交合,以促进楚国谷物丰收、人口繁衍、国家强盛的观念。而《神女赋》中之神女与《高唐赋》中之神女恰恰相反,即使在楚襄王苦苦相求的境况下,也断然拒绝与之交合。此乃《神女赋》深刻寓意之所在,旨在表达伤时忧国的感伤情绪,并以忧患意识警醒襄王,劝其效法楚国先君,“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励精图治,振兴楚邦。两个赋皆为宋玉所写,是典型的巫文化杰作,与中原儒家文化形成鲜明对比,对后世影响深远而持久。

  二赋之后出现了成语“巫山云雨”,这个成语因为它在儒家文化背景下的不良名声而在汉语语境里蒙羞。其实我们对这个成语的理解是一个错觉,是对楚文化的误会,再加上用中原儒家文化的思想加以解读,使这个成语的美好荡然无存,还雪上加霜地加以歪曲,使之很不光彩。其实,“巫山云雨”放在楚文化的背景中,其美妙与神性就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了。所以,“巫山云雨”这个成语是从中原儒家文化的角度对楚文化带着几分轻贱的误读,遮蔽了它的美好而让我们长期处于远离真相的状态还沾沾自喜,这和我们对待巫山文化的错觉情形如出一辙。我无意为“巫山云雨”平反,但巫山山水和文化我们不能不回归真相。

  俗话说“自古文人多入蜀”,那时的长江三峡叫川江,著名的纤夫曲叫《川江号子》。唐代开始,孟浩然、王维、高适、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司马光、欧阳修、苏轼、陆游、杨慎…… 大量文化名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地涌入三峡,或为官,或小住,或过路,有心无心,三峡成为了中国文化人必到之地。而只要过了三峡,必定有诗歌问世。或者,只要是中国的文化名流,几乎没有不曾到过三峡的,即使有,也可能是机缘不合因事耽误,他本人一定是有到三峡一游的愿望或已经做过时间安排的。这就是三峡为什么成了“诗峡”的缘由。

  大诗人杜甫一生漂泊,流寓三峡期间,辗转夔州,隐居两年之久,写出了437首诗,占杜甫现存诗歌的三分之一。从这个层面说三峡造就了半个杜甫,一点也不为过。“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负薪行》);“若道世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最能行》)等等诗句都表现了杜甫一代现实主义诗歌文豪的现实注意力和诗史落墨本性。

  李白因家在四川江油青莲,当时唐朝首都在陕西长安,按说走阴平古道越秦岭经汉中入长安更近更方便,但浪漫的李白对大巫山、对三峡却情有独钟,三次过路都走三峡。他乘一叶轻舟,颠簸于风口浪尖,本是险象环生,这位青莲居士却惬意得很。第一次过三峡,他年仅25岁,胸怀大志,意气风发:“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好大的气度。李白因永王李璘事件受牵连,被贬夜郎,这是他第二次过三峡。心情不好,还是逆水行舟,是年他已58岁。作诗《上三峡》:“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巴水忽可尽,青天无到时。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当李白行至夔州白帝城时,突然收到皇帝赦免的消息。流放夜郎本是遥遥无期而极有可能客死蛮荒异乡,此时凄苦的心境一扫而空,东归的心情快乐而迫切。东归途中他写下了《下江陵》:“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上三峡》与《下江陵》相映成趣。前者写于诗人流放途中,诗中描写巫山险峻,巴水纡曲,舟行迟迟,愁令发白。流放者唯觉逆境难熬,心情愤懑,壮丽风光为之减色。后者写于诗人流放途中忽闻赦书旋即乘舟东返时,诗人眼中城高入云,晨光初灿,气象开朗,舟行轻快,“一日千里”是诗人心态轻松的主观感受,该诗将喜悦心情渲染得淋漓尽致。同一位诗人,同一处景致,却气象迥异,这正是“融情入景”的鲜明写照。同样是流放者的四川人明朝杨慎命运却大不相同,他一生处于流放当中,直到老死也没有被赦免,也没有回到家乡。他对李白的《下江陵》读来自是与常人感受更加不同。他在《升庵诗话》中这样评价此诗:“白帝至江陵,春水盛时,行舟朝发夕至,云飞鸟逝,不是过也。太白述之为韵语,惊风雨而泣鬼神矣。”也只有同病相怜的大才子才能丝丝入扣地体察个中精妙,作出这样的评价。

  清代诗人张问陶1792年经三峡进北京,仅在三峡里面就写了三十多首,可谓目睹三峡惊喜非凡,才思滚滚如滔滔长江奔流不息。《巫峡·同亥白兄作》不错,“云点巫山洞壑重,参天乱插碧芙蓉。”另一首《瞿塘峡》更不错,“峡雨濛濛竟日闲,扁舟直落画图间。纵将万管玲珑笔,难写瞿塘两岸山。”

  书写大巫山、书写大三峡的诗人何止千万,诗篇文章更是浩如烟海。众多文人墨客千百年来并不是写山水,写峡江自然风光之壮美,而是将自己的人生际遇与大巫山、大峡谷、大江流融为一体,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得江山之助,展鬼斧之才,为我们留下了璀璨、瑰丽、富集的三峡诗库,造就了诗歌三峡、文学三峡的大名号。

  有学者认为三峡文化反映的其实是贬官文化。我以为这句话对,也不对。对,是那些文人留下的许许多多的文学篇章几乎都与贬或被贬有关,从屈原开始就是如此。中国历史上的文化人无论是出入三峡,抑或留驻三峡为官为客,能留下诗句传世的多是些怀才不遇或刚直不阿的优秀文人。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欧阳修、苏轼、杨慎等等,他们都是被流放、被贬谪的人,是大巫山、大三峡、大江流的风光抚慰了他们受伤的灵魂,他们又将自己的人生境遇与兹融合在一起,创作出了千古绝唱,为三峡、为大巫山留下了诸多文化遗存。不对,则是因为三峡文化、大巫山文化不仅仅是文学,更何况巫山长江三峡本身就是文学创作灵感的海洋。巫山长江三峡是长江文化的摇篮,是巫文化的发祥地,是荆楚文化、巴蜀文化、中原文化的交汇融合混血之所。显然,仅仅用文学以蔽之,未免欠妥当。

  今天,大巫山又翻开了新的一页,长江大坝竣工,长江水位在库区大幅度提升,诸多文化遗址、诸多过去的陆地行政区划淹于水下,还有那三峡里的激流险滩、高山大谷都不复存在了,在那个基础上产生的诸多文化也随之被掩埋或被改写。为此,我和许多人一样,一方面感到无尽的惋惜和心疼,另一方面又对未来充满了无比的欣喜和无限的希望。而那些已经被历史生成的文学篇章和文化遗存将永远不会被抹去,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世子孙,也会永远记住!它们是中华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大中华子孙的文化遗传基因。而我们将在新的时代,少一些缅怀,多一些创造,这是新的大巫山的起点,长江三峡的起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巫山,就没有巫山之云,没有云,天空就不完美,没有云天空就不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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