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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柏庄丨姚中华

最后的柏庄

 

●姚中华

 

  

  一堵老墙,连同它支撑着的村庄上的最后一间老屋,在一阵刺耳的轰鸣声中轰然倒塌,溅起烟雾般的尘土扑向周围的断垣残壁,也扑向周边无辜的花草。尘土弥散之后,倾圮的老屋如同给村庄画上了一个句号。村庄不再是村庄,像大地上一枚空心腐烂的果实。

  一群柏庄人,还有一只夹着尾巴的狗,仓惶而去,像逃离一场灾难。溅起的尘土覆盖了他们留在村庄上最后一行混乱的脚印,也终结了皖北大地上一个关于柏庄村的叙事和传说。

  其实,随同人群一同逃离的不仅仅是狗,还有许多柏庄人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动物,走的、飞的、爬的,它们的祖先尾随着村民的祖辈而来,在村中筑巢,或是掘穴,组建家室,一代代繁衍,进行着生命的接力。柏庄不仅仅是柏庄人的村庄,也是它们的家园。它们把命运嫁接在柏庄人的命运上,如同树木与果树之间的嫁接,有些牵强,却一直借力生长。

  同样是逃亡,只是,它们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等待它们的或许只有死亡。

  我无法想象柏庄人离去时的眼神。淡定,惊慌?快意,悲伤?亦或是木然,惆怅?村庄的拆迁,远处的钢筋水泥垒起的楼宇将会接纳他们的身躯,但是否能安放他们的灵魂?无论如何,他们的眼眸里一定会装着村庄昨天的模样。拓扑的房舍,爬满青藤的老墙,密密匝匝的树林,还有袅绕在屋顶上的炊烟……我知道,逃离是柏庄人现实生活中一种无奈的选择,不久的将来,这里机器的轰鸣声会替代村庄曾经的鸡鸣狗吠。

  只是,柏庄人的双脚,曾经在村庄上停泊,如同庄子里的柏树扎下的根系,盘根错节。

  

  

  柏树是柏庄最早的村民。在柏庄,它们最早与土地签下了契约。

  柏树耐旱,质地坚硬,最宜生长的地方是山地,或者是丘陵。柏庄地处一马平川的平原,前不靠山,后不依岭,柏树却生长得葱茏苍翠,云飞鸟绕。

  柏庄人谁也说不出村中柏树的来历,如同说不清楚村里那些长眠在地下陌生却又令人敬畏的祖先。村中的柏树,有人说是祖先有意栽植,有人说是鸟儿携带来的种子。周围十村九里,见不到一棵柏树的影子,唯有柏庄的柏树郁郁葱葱。时光带走了有关柏树与村庄最初的秘密,只留下几段关于村名的传说。

  然而,这似乎并不影响柏树的生长。走进柏庄,你会看见一排排柏树苍老而青翠,宝塔状的枝干指向天空,如同精神抖擞的卫士。柏树无人修剪,也无人刻意雕琢,但每一棵都是神形兼备,绿叶葱茏。无论是头顶烈日,还是风雪裹身,它们总是呈现出一种姿态,带着绽放在时光里的绿,从容而挺立。

  在如水流淌的岁月中,一代代柏庄人与柏树相互偎依,互相守望,似乎有一种缘分和气息彼此相连。柏树将柏庄人经历的风风雨雨、酸甜苦辣,一件件刻进年轮里,变成一种不离不弃的陪伴。柏庄人眼中的柏树是一种伟岸的姿态,从柏树的身上,他们学会了生存与成长。

  柏庄也有其它树木,魁伟挺拔的杨树、四季常青的香樟、纤枝细叶的杨柳等等。在柏庄,它们只是柏树留白处的一种陪衬。

  老墙轰然倒塌的时候,柏树依然挺拔而从容。只是,村庄消失,那些柏庄人从村庄土地上逃离,将带走它们所熟悉的生命气息,它们会形影相吊,渐渐沉寂,最终走向消亡。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宿命。

  岁月里,一代代柏庄人如同一棵棵行走的树,而柏树未尝不是最为忠诚的柏庄人。

  

  

  一只鸟儿,突然受到惊吓,从一棵树丫上扑棱棱飞走了。在它的世界,显然不知道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一堵墙、一处老屋倒塌对一座村庄意味着什么。尽管,隐藏在它身躯里的基因密码,让它早已把自己也当成柏庄的主人。

  这是一只斑头雀,一身光洁的羽毛如同水洗一般纯洁,圆润透亮的双眼影映着一方天空明亮的色彩。

  生活在柏庄的鸟儿,除斑头雀,还有灰喜鹊、燕子、画眉、黄鹂鸟,还有斑鸠家族、麻雀家族,以及村庄人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它们从何而来,何时飞来?柏庄人并不知道,也无心猜测,如同无心关注田野中一只地鼠的来历。

  在柏庄,鸟儿总是把它们的任性寄存在柏庄人和善的目光里。它们选择在村中树干最高、枝叶最为浓密的杨树上搭窝,鸟窝拓扑,却不失巧妙。每到冬天,呼啸的北风吹光了杨树的叶子,一只只鸟窝裸露在过往行人的眼前,如同慢时光里提示柏庄人的一组记载岁月的符号。

  天空是鸟儿翱翔的天堂,柏庄的鸟儿更喜欢穿行在房前屋后。它们跳跃在树梢枝头,行走于庭院厅堂之中,有时对着柏庄人啁啾,有时旁若无人在地面觅食。日复一日,它们与柏庄人相遇而安,一起在阳光下打理各自的生活。

  我一直觉得鸟儿的鸣叫其实是在唱歌。在柏庄,每一个早晨都是在鸟儿的歌声中醒来。

  无论是奋飞还是跳跃,鸟儿都是柏庄一抹灵动的色彩。它们让村庄变得温情脉脉,也让村庄变得色泽饱满。

  我不知道,受惊吓的鸟儿还会不会飞回。也许没有人知道,它们会飞向何方。

  

  

  一条小河贴着柏庄蜿蜒而过,勾勒出村庄一些不规则的轮廓。

  河水清澈,有风无风的日子,都会泛起微微波澜,像柏庄年轻人的心事。

  河上的木桥,刷过桐油的木头开始腐烂,露出黢黑的斑点,如同村中长者伸出布满青筋的手背。晴天里,河水中总有一些房舍和树木的倒影,印在水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河边的柳树,还有顺着河沿生长的杂草,不紧不慢地生长。柏庄人在河边行走,河水带走了他们的青春与激情,也留下了一些无奈和惆怅,像河水中漫无目标飘荡的浮萍。对柏庄人而言,河水曾经是秋波一样的蛊惑。

  河水中的鱼儿是冲着柏庄人游来的。早晨,或者是黄昏,柏庄人在河水中淘米洗菜,那些鱼儿便纷纷围拢过来讨食。它们潜伏在水下,也有的浮出水面。柏庄人喂它们,也捉它们。一根鱼竿,半天工夫的垂钓,就能吃上一顿美餐。

  河水从何处流来,桥是何人架设,柏庄人并不关心。水有水的野性,只是偎依在村庄身旁,与村庄厮守在一起,它们便有了灵气,有了风情,有了柏庄人挂在嘴边的一些风花雪月的故事。

  柏庄人逃离时,河水是安静的,鱼也是安静的,没有浪迹,甚至没有波痕。只是,人逃离后,那将是一条河孤寂的开始。河水终将失去往日的风情。

  我不知道,明天,投进河中一块石子,河水还会不会激起一片涟漪。

  

  

  褐色土地上,有两条路在柏庄人目光中延伸。

  一条是泥土路,泥泞的路面被柏庄人踩踏之后,柔和而松软。路边是一块块棋盘式的庄稼地。地里,泥土黄褐,如同柏庄人被阳光烤晒过的肤色。

  曾经,柏庄人对泥土路有着说不出的亲近,对路边的庄稼地有着道不尽的虔诚,每走进一次,都是一次朝圣。他们弯下腰身,与耕牛同行,与农具相伴,与泥土相亲。他们的身影一次次被暮色吞没之后,土地也一次次分娩。收获的季节,每一粒稻谷,都是对朝圣最好的回报。

  因此,泥土路虽然凸凹不平,散发出潮湿的腥味,却寄托着柏庄人最原始的希望。

  后来,泥土路开始延伸,一直延伸到柏庄人目光够不着的远方。村庄的脚步也被吸引到远方。远方的诱惑虽然无踪无影,却像一阵风,穿过柏庄一道道古老的院墙,也穿过柏庄人的胸膛。从此,路上行走的人越来越少,路也一天比一天寂寞,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黑色的土地上,还有一条路,时隐时现,在柏庄人迷离的目光中蜿蜒到岁月的深处。柏庄人虽然看不清路面,却能看得见路上飘动着祖辈们的身影。柏庄人没人知道祖辈从何处而来。口口相传的村史中,他们只知道是柏树最早陪伴着祖先来到这里,从此,这块土地渐渐有了烟火气息。祖辈们经营着一个村庄,如同经营一个小小的王国,他们小心翼翼,专注而虔诚,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垒起了家室,也垒起了村庄最初的雏形。从此,柏庄人开始与村庄在岁月风雨里相守。

  时光不会打结,柏庄却走到了尽头。

  一位诗人曾经说过,村庄是人类在大地上最古老的栖所,也是依恋土地最生动的杰作。

  村庄不再是村庄,是大地上被丢弃腐烂的果实。通向柏庄的路,从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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