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精选


吴佳骏:时间的回声(三章)


时间的回声(三章)

月光



   他曾说过,月光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魔法师”;它既能给他带来平安,也能给他带来财富。他爱月光胜过爱世间的一切。他至今犹记得自己第一次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走在月光下的样子——那时他只有十二岁,他饿极了,他需要像夜间跑出来觅食的动物那般找到点果腹的食物。可他没有动物那样的本领——他没有尖锐的爪子,背部也没有细硬的刺,头上也没有犀利的角。他既不会飞奔,也不会钻洞,更不会像青蛙那样伸出长长的舌头,或像毒蛇那样喷射出毒液以捕获猎物。银色的月光照耀着他,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饭了,他感觉自己的前胸和后背粘在了一起,若再不赶紧撕开,他就会变成一张皮。但他没有力气撕开他自己,只要稍微一用力,他就能听到自己的皮肉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挪动着脚步,想竭力保全自己。这时,他隐隐约约看到前方有一片菜地,菜地里的瓜架上挂着几根大小不等的灰白色的黄瓜。他的眼睛发出两道幽光,仿佛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突然见到几颗宝石。他吃力地、摇晃地支撑着走到菜园里,狼吞虎咽地将那几根黄瓜送进了自己的胃。那天晚上,他躺在瓜架下饱饱地睡了一觉,月光听到了他的鼾声和梦呓——月光没有叫醒他,月光保护了他的尊严——月光希望他救活自己后,能够像月光照耀他一样照耀世间的暗夜。

  可他到底还是辜负了月光。当他打着饱嗝醒来,发现已是次日的黎明了,而他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从昨夜的十二岁长到了十六岁。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是被黄瓜喂大的,还是被月光喂大的,抑或被饥饿和贫穷喂大的。这个问题困扰着他。他试图去寻找昨晚成为他的梦床的菜地,想问个究竟,却无论如何都找不着那片菜地了。他失望至极。菜地没有了,饥饿还依然藏在他的体内——折磨着他、吞噬着他、伤害着他、消耗着他……

  也是从那时起,他热爱上了吃黄瓜,热爱上了月光,还热爱上了盗窃——他成了一个行走在暗夜里的人,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乡村小偷。白天,他是向来不出门的,只躺在后山的岩洞里呼呼大睡——那个岩洞是他的家,是他的天堂,是他的造梦空间。他只在夜间出来行窃,而且必须是要有月光的夜晚——他需要月光来给他点灯笼和打火把——他也需要月光来陪他一同作案。凡是被他盗窃过的人家都知道,月光是被他绑架了,而他是被命运绑架了。

  他最初的想法,是去别人的菜园子里偷几根黄瓜、几把豇豆、几个土豆来活命。可偷着偷着,胆子就大了起来,居然跑去偷人家田地里的麦子、高粱、油菜和稻谷。他本以为那些丢了农作物的人家会骂他,但却没有一个人作声。好似那些被盗的粮食,根本不是他偷走的,而是老鼠偷走的。渐渐地,他的野心更大了。他从室外行窃改成了入室行窃,他将村子里的人家全都挨户偷了个遍——他偷锅碗瓢盆、偷桌椅板凳、偷牛羊鸡兔、偷鞋袜衣裤……

  这么行窃一段时间之后,他仍未发现有人骂他、捉他、举报他。非但没有,那些碰到他的人,反而个个都对他流露出善意的表情。他纳闷了——这个问题比到底是什么喂养他的问题还要让他感到困惑。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哪个贼会比他做得更加心安理得的了——他继续在有月光的夜晚去行窃。

  有一次,他刚入室不久,竟发现一个不知是因为疲倦而失眠还是因为病痛而失眠的农人手里拿把菜刀,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被吓得浑身哆嗦,觉得自己的小命快完了。可那个农人并没朝他怒吼和尖叫,而是果断地将菜刀切向了自己的脖颈。他在房间里恐慌地呆立着——想逃跑,却发现窗外的月光早不见了踪影。他只好靠墙站着,让黑暗掩藏起自己和地上的鲜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贼以来,真正盗走的,仅仅是农人们的粮食和生活必需品,而永远盗不走的,是他们的苦痛和灾难。他开始谴责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小偷,他盗走了本不该盗走的东西,而没有盗走本应该盗走的东西。

  他惊慌失措地从那个死去的农人的房间里走出来,他特别渴望看到爱他胜过爱世间一切的月光。然而,那银色的、能够带给他平安和财富的月光已领着那个农人悄悄地走了——去了一个让他这个有罪的忏悔的小偷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船殇

   

  天气骤然变凉,雨也不紧不慢地下着,秋天悄悄地来了。像河里一年四季流淌的水,看不出什么动静。唯有水底下的鱼儿,方能感知水的深浅和冷暖。每到这个季节,我便想到要回家一趟——故乡在那里等着我呢,正如我在远方眺望着它那般。

  孤身一人,在码头下了车,举目四望,过去熟悉的场景早已烟消云散——简陋的小面馆拆了,落满岁月痕迹的青石台阶也不见了;那家我曾时常去光顾的理发店,连同店门前的几棵高大葳蕤的梧桐树,也已荡然无存——我到底成为了一个游子和一个陌路人。

  我心里知道,现在回家不用再坐船了,车可以直接开到家门口。可我还是在码头下了车,我原本就是一条船,唯有沿着河流的路走才能渡到彼岸。若选择别的方式,我会把自己走丢。每个人都只有一条道路是通往他的家乡和心里的,也只有这条路,才能安顿好他的灵魂。

  可令我伤心的是,我曾坐过的那些木船,已经成为了岁月的遗物,一条都找不见了,停泊在码头上的都是些铁船。船夫全是些嘴巴漏风或胡须花白的老叟,他们坐在船头抽烟或打瞌睡,仿佛他们活着的日子,早就被平静的幽深的河水给淹死了。

  我带着失魂落魄的神情来到一条铁船上——我要雇一条船回家。船夫是个瘦小的、手臂干枯的老人。他见我上了船,也不说一句话,沉默如河岸边的树枝上挂着的鸟巢。我正要告诉他我的去处,他却抢先挥手示意我坐好,便快速发动起柴油机马达,船箭一般射了出去。我不知道他要把我送去哪里——他好像一直都在码头上等我,等了若干年,才等到。船越跑越快,河水的波浪宛如我的思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我回头看了一下老人,他的脸上露出青色的灰柿子般的表情。我提醒他,船跑错了方向,我的家根本不在前方。可柴油机马达的声响太大了,老人听不见我在说话。他载着我在河面上兜圈子,诚心戏弄我似的。我生气了,站起身,强行让他将马达的火熄了。老人仍是呆呆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他关掉了柴油机马达,坐在船头上,掏出叶子烟点燃,默默地流起泪来。

  这是一个古怪的、神秘的老人——我怀疑他就是河神的化身。我不敢触怒他,也不敢让他继续开船。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船舱里,好似两个刚从远古的梦里漂流到人世来的人。

  水面上起雾了,乳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两岸的青山。船在慢慢地飘动,身后青山的影子也在慢慢地飘动,有一种恬静的柔美,扑鼻而来的是阵阵的水腥味儿。刹那间,我的记忆复活了——我看到自己坐在多年前的木船上,跟着几个光着屁股的孩童在河里扎猛子逮野鸭。要是有月光的夜晚,我们还会划着船撒网捕鱼;或躺在船舱内,听涨水季节从山上汇流入河的潺潺的天水声。想起这一切,我有了一种安宁之感。

  船还在河面上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我的回忆也在飘荡着。大概一个时辰过后,我从回忆里爬了出来,浓雾也散开了,我忽然发现我的家就在河对岸的山腰上——这么多年来,她经受太阳的暴晒,风雨的吹打,时间的雕刻,我居然还能一眼认出她来,我感到无比欣慰。

  我请求老人重新启动铁船的马达,将我送上岸,可那该死的马达却无论如何都打不燃火。我急了,老人也急了,只有河流沉默着——我理解河流的沉默,毕竟,它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它见惯了潮涨潮落,也见惯了冷月秋风,若跟这些比起来,我个人的焦急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一直相信,是这条河流代替我这个游子看到了许多我不曾看到的东西——木船是怎样被铁船取代的,船夫是怎样一天一天老去的;野鸭和白鹤是怎样从河湾里消失的,水底的鱼虾是怎样不知不觉死去的……

  无奈之下,我只好拿起老人放在船舱里的一根竹竿,慢慢地用力地将船朝岸边划。我的家就在河对岸的山腰上——透过繁密的高耸的翠竹,我依稀看到了她那沧桑的面孔。她在向我微笑,在向我招手;而我离她是那样的近,又是那样的远。

  弃船登岸,一颗泪珠倏忽从我的眼眶滑落。像一滴露水,坠落在深秋。


寒路


   路很瘦,似一根骨头,遗落在山间。

  大概许久都没人走了,石板上长满青苔。路的两边,茅草及膝。草尖上挂满了一颗颗圆润的透明的露珠。我怕露珠打湿鞋子,顺手在地上捡了一根干树枝,一边扫去草叶上的水珠,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脚步太重,不但会踩疼路,还会踩疼我自己。

  这条山路,是我童年时就走惯了的。我熟悉它的每一个弯道,熟悉路两侧的树木和藤蔓,熟悉野花的香气和果实的颜色,熟悉蜜蜂的嬉戏和蝴蝶的舞蹈……那时候,我是多么的小啊,小得像路面上那些黑色的斑点。

  记忆最深的,是冬日的早晨打着手电筒去小镇上学。黎明时分,寒气吹在脸孔上的感觉,仿佛被窝里钻进了一条蛇。四野一片漆黑,我们从山路上走过,也从恐惧里走过。一起去学校的,共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女孩子大都胆小,总是走在我们中间。手电筒暗黄的光圈,将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让我们提前看到了长大后的自己和生活馈赠给我们的阴影部分。一路上,我们东拉西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替自己壮胆。其中一个男生,每次都很绅士,帮女生背书包。两个女生也很乐意让他效劳,只要一碰面,便将肩头的书包扔给他,这可是发生在这条山路上的最温暖最浪漫的事情了,我们都在这温暖和浪漫的包裹中成长。后来,我们中学毕业了,有一个女生去了另一个地方念书,那个曾给她背过书包的男生眼睛都快哭肿了,泪水比冬天的寒露还要凉。我们见他哭,也跟着伤心。只有山路沉默不语,泥泞的路面照旧坑坑洼洼;路的两旁依然百草丰茂,虫嘶鸟鸣。

  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从这条山路走出去,再也不要回来。我怕将来会像我的村邻们那样,把自己一辈子都拴在这条路上。从小到大,我见到很多在这条路上往返的人,他们走着走着,就从青年走成了中年;又走着走着,就从中年走成了老年;再走着走着,就永久地消失了——只剩下风,在追赶着消失之人的魂魄。

  我每次从这条山路上走过,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难受,还跟我的父亲有关。我的父亲是个乡村医生。在我十多岁的时候,就看见他肩上挎个红十字药箱,在这条山路上走着,到邻近各村去给患者治病。父亲身材矮小,走起路来似在飘动。有时他出诊天黑未归,我就会独自跑到路上来接他。尤其是夏夜,头顶满是星光或月光,萤火虫落在路边的草叶上,发出黄绿色的光芒,使人生出些许幻觉。偶尔,一阵夜风吹过,送来不远处稻谷的清香,如鼓的蛙鸣似在为父亲的归来奏乐——他这个游走在乡间的“救命者”,经受得起这样的礼遇。

  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就那样在山路上徘徊,或坐或卧。有时直到我靠在某块石头上睡醒一觉,才听到父亲归来的脚步声。他见到我,一句话不说,只摸摸我的头,便牵着我的手回家。那些个夜晚,我体会到一种等待的温情,一种叫做爱的幸福——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路,就得走什么样的路——只有走到底,才算没有辜负自己。

  我终于沿着山路回到了家。我庆幸自己没有迷路,尽管我手上拿着的那根干树枝在拍打露水的过程中断成了两截——树枝折断时的脆响,很像是我的记忆骨折时发出的声音。

  到家后,我才了解到,自从乡村公路修通后,村子里的人都不再走山路。他们倒不是怕自己的鞋子再沾满泥巴,而是怕从山路上摔下去——已经有不少人从山路上滚下去做了亡魂。

  只有我的父亲还在这条山路上走着,因为他的那些病人住得实在是太偏僻了,走公路根本去不了他们那破落的家。我认得出我父亲的脚印,也嗅得出他走过后留下的气味。

  这条山路,现在成了我父亲一个人的路。




【责任编辑:(Top) 返回页面顶端
×

首页 《散文百家》简介 内容速览 刊社信息 每期精选 文本内外 投稿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