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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洁:汉水:永远的眷恋


汉水:永远的眷恋

  北京的三月,乍暖还寒。一天天瞅着窗外摇曳的柳丝,由枯干开始泛出绿晕,内心便莫名地升腾出一种渴望。想着远方的故乡,汉水两岸此刻肯定已樱花飞溅、菜花灿烂了。这些年,每到四月,我就会回到汉水岸畔,回到故乡。四月回乡,已成为惦念。

  又快回乡了!我在心里喜悦着。

  是一种心灵感应吧,就在萌动又要回乡念头的喜悦里,收到了故乡友人邓兴忠的邮件——一部24万字的长篇小说《沧浪魂》。

  收到《沧浪魂》电子版的刹那,我在心里一惊:邓兴忠会写小说?还是长篇?他不一直是移民局局长吗?

  认识邓兴忠应追溯到2010年,十堰18万大移民时期,在频频回乡采访的日子里,在两年后《汉水大移民》出版的日子里,以致又过了五年,在“南水北调中线移民三部曲”出版的日子里,在这十年频频回乡、频频与邓兴忠相见、相聚、吃饭、喝酒、聊天的日子里,我完全认知的这个外表清癯、文雅、稳健,说话静声细语的邓兴忠是地道的政府干部,是县移民局局长,丝毫不知晓邓兴忠爱好文学,更不用说会写小说。纳闷的是,这么多年,老家那么多与我熟悉的文学朋友,还有文联、作协,怎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向我透露过邓兴忠与文学有干系啊!

  惊讶与惊喜中我打开了电子邮件,邓兴忠悠远、沉重的心事扑面而来。

  他告诉我,在汉水进京一个月后的20151月,他就开始了《沧浪魂》的创作,到给我发稿之前,他已修改了三次。他说自己“平庸了半生,唯有值得回忆的,恐怕就是南水北调移民搬迁工作了。”又说“随着时间推移,这个事在我的心里像一块石头,压得我沉甸甸的,且越来越重,导致放不下了,成了心理负担。”

  看完信,我很感动。九年前回乡采访大移民时,我是知道邓兴忠怎样临危受命,在大移民的艰难时刻,毅然从审计局走马上任移民局的;那时我听人说,邓兴忠的手机里存有1000多个移民的电话,手机都被打爆了;我还知道,与全县各单位一样,移民局40多名干部,除留一人看守电话外,全体出动进村包保移民搬迁,每人包3户,邓兴忠包5户……我知道,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但所有经历这场战役的人,无论是移民还是移民干部,都必须以意志、信念和血肉之躯去穿越这场“枪林弹雨”。邓兴忠,这个从“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走出来的人,我深知《沧浪魂》必是他的使命之作了。大凡进入使命意识之举,便会魂牵梦萦,便会在心灵深处布满神圣感和庄严感。于是,我开始阅读这份使命的庄严与份量。

  当静心屏气用整整四天时间读完24万字的《沧浪魂》时(我读东西很慢),我再次被深深感动了——这是一部真正有小说特质的好小说,我惊喜于邓兴忠深藏不露的小说创作才华在这部书里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更惊喜于小说的背景是完全建立在九年前那场真实基础上的汉水大移民事件之上,是那个事件的缩影,是那场没有硝烟的战役的深度呈现。任何经历过那场战役的人,都能从书里找到自己的影子,也都能看到自己曾经的艰辛和泪水……

  作者把那场艰难的移民搬迁聚焦于汉江边沧浪洲村,从沧浪洲村李、赵、韩、朱四大家族及全村1300多个移民别离家园的生死之苦,到以沧浪洲镇党委副书记郑忠诚等一大批县、镇、村移民干部赴汤蹈火,忍受巨大的困苦,甚至不惜以生命的代价,最终做通每一个移民的工作,将千余移民平安送上新家园之路……全书故事曲折跌宕,人物真实可信。从移民干部进村宣讲移民政策无人到场的尴尬,到实物指标补偿、搬迁建房协议的签定,矛盾层层深入,工作艰苦卓绝。十几个出场人物,个个性格突出,栩栩如生。在这场为了国家整体利益、为了解救北方水危机而需要沧浪洲人民必须告别世代生息家园的大动员、大迁徙中,我们看到了移民真正的痛苦,看到了移民干部真正的艰难。这些痛苦和艰难是真实的,是感天动地的,是历史和时代都应感恩的。

  书中写到一个细节,即在移民围着篝火、等待凌晨上车迁徙的深夜,年轻的移民干部尚小伟说:“郑书记你放心!经历过这次移民搬迁工作,我对沧浪洲的老百姓有了新的认识,对他们也有了感情。不管他们怎么吵,怎么骂,怎么刁难,最终还是服从大局,主动搬迁。玉荷爸爸说,移民不是对政府、对干部不信任,也不是为了钱财向政府狮子大开口,他们是舍不得自己的家园啊!他说得有道理,政府补多少钱也买不来他们的家园,也买不来他们的故乡情结,他们真正是故土难离啊!”

  郑忠诚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有时候在移民工作搞不下去的时候,感到我们干部这艰难那艰难,静下心来想一想,其实移民最艰难!人的一生能搬几次家?能经得起几次折腾?可是很多移民为了支持国家建设,经历了三次大搬迁,他们真不容易!有时候感到移民干部的工作很了不起,其实,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些顾全大局、舍家为国的移民哪!”

  读到这里,我已泪流满面。我知道,有多少移民干部在这场艰难的战役里,一天天明白移民背井离乡的痛苦远比自己工作的痛苦大得多,一天天明白几十万移民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他们原本都有无限的可能性,可因为大移民,他们的生活与命运被彻底改变了。

  我当年采访邓兴忠时,他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含泪向我倾诉他们包保的村:

  “20101118日清晨两点半,垭子村1100多人上车了,他们要永远离别这块土地了。移民上车后,我让局里的干部们回去,结果,他们40多人没有一个人回去,三个小时后车子启程,他们齐刷刷地站在路边送垭子村移民。移民们在流泪,他们也在流泪……”

  “我一直把移民送到汉南安置地。郧县移民走了38批,我送了30批,每批都是上千人。那天返回时车过垭子村,都开过了,我又让司机把车开回来,我独自在垭子村转着、看着,百感交集。看着已被拆成废墟的村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昨天的一切,痛苦、欢笑,抑或是炊烟、犬吠,一切都已消失,一切都已化为寂静。那一刻我有一种不能承受的痛惜。如果不是南水北调工程,这里家家户户小洋楼,一望无际的大棚蔬菜地。搬到百里千里之外,一切都不适应,三五年内都不一定能翻过身。比起移民的牺牲,比起他们的苦和难,我们承受的那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我把这段心灵底里的诉说记写在《汉水大移民》一书中,每每读到这一页,我都忍不住潸然泪下。移民,是汉江丹江口库区一个永远的痛。这痛,深深埋在邓兴忠的心底,也埋在汉水之滨每一个人的心底。

  作家王宏甲曾说:在所有人类的迁徙史中,都是因为居住的地方生存条件恶化,人们为了寻找更好的家园而背井离乡。而汉水之滨人民却恰恰是因为自己的家园有一条清澈甘甜的江水要北上救人,世代生息的美好家园不得不沉没,全体乡民不得不迁徙他乡。这种被动的大义之别是世间的悲情,也是人类的颂词。

  《沧浪魂》写出了这种感天动地的大德大义,写出了这种悲情和颂词。

  《沧浪魂》于我这个用二十年时间关注、撰写“南水北调中线移民三部曲”尤其是第三部《汉水大移民》的人而言,阅读时倍感亲切。感觉那就是浓缩的“移民三部曲”,就是《汉水大移民》的细化和人物注释。从书中,我看到了我曾经遇到、看到、写到的无数可歌可泣的人物,他们让我惦念,让我落泪……

  我曾经写到:“一个宏大的水利工程,一个援救北中国水危机的重大水务事件,一个十几万、几十万人为之奋斗、流泪、流血的日子,不能在沧海桑田中被湮埋,不能在历史长河中被消弥。”

  《沧浪魂》为这段历史再次留下了珍贵的记忆。

  汉水,已成为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永远的眷恋。

  最后,我想说:每一个真情写作的人,都会把作品视为自己的孩子。融注着作者全部心血的《沧浪魂》,孕育三年之久,现在就要分娩了,我非常为他高兴。让我们谛听这新生命诞生时嘹亮的哭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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