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精选


宁雨:对镜贴花黄


对镜贴花黄

1


  夏至的声音,是从一只铃铛翠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二队的瓜园这天开园儿,卖清一色的铃铛翠。铃铛翠卖上几天,黑皮菜瓜、羊角酥瓜、落地黄面瓜、红瓤小甜瓜才能次第下来。姥姥说,这些个瓜里,黑皮大菜瓜是最好吃的,叫菜瓜,其实是甜的,瓜汁儿吸溜一口,赛过蜜,又清凉又解暑。她总是这么说,买回家的,却永远是铃铛翠。或许铃铛翠最便宜吧,也或许是有什么别的讲究。姥姥做事一板一眼总有她自己的道理,她并不把道理直戳戳讲出来。比如,母亲反对我跟一群小丫头片子去土岗儿上疯跑,姥姥却每次私下放我出去。其实,铃铛翠也是蛮好的小菜瓜了,从第一片叶子开始,一叶一花,一叶一瓜,翠白的瓜妹子一结一大串,风吹瓜田,阳光哐啷碎在叶上,便惹来她们一串清凌凌脆亮的笑声。

  快到麦月,向晚的阳光锃亮。我们放学先不回家,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去村口的土岗儿。小静和小妹,脑门上、鼻子尖上全是汗,汗珠一直滚落到她们粉红的脸蛋上,细细的汗毛上闪着光华,可她们谁也不会去擦汗,只顾得咯咯咯地笑。我也在笑,脖子后面的汗水已经流成一条小溪。任它去流吧,我要笑,我们要笑。我们似乎只会笑,常常一人笑,大家也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却还不知道为什么笑。姥姥说,我们笑起来的样子,没心没肺的,就像瓜园里满地滚着长的铃铛翠,圆溜溜儿的,又水灵,又透亮。

  麦假开学,但接下来还会放秋假,中间这一两个月,就像是老天给富余出来的日子,功课不多,大人们歇晌、闲聊,歇够了又紧着下地,根本顾不上教训我们这些满地滚瓜蛋子似的孩子。漫长的中午和黄昏,我们都会在土岗儿上打发掉。土岗儿其实是个堤坡,堤坡西侧,是深深的车道沟,旱年行车,涝年走水。车道沟分两叉,往西经过一个坑塘通往村外大片的田地,往北二三百米则是东西蜿蜒的小白河。土岗儿上敞亮,站在上边喊一嗓子,声音能传出好几里地。早晨或夜晚,女人们专门在这里来吆喝,吆喝走丢的鸡鸭,吆喝不回家的孩子,踢踢踏踏的鞋子,把一条小道磨得又白又亮。有时候,我们学着女人的样子,双手叉腰踮起脚尖作吆喝状,还没吆喝什么,就不由笑起来,恨不得笑得岔了气儿。更多的时候,我们站在岗子上是为了向村外张望。五岁时,我曾经由母亲带着去过青海找父亲,父亲那时候在一个遥远的山旮旯银行当会计。村子里的人,不知道父亲的山旮旯比我们的村庄更荒寒,他们说他在外头。“在外头”三个字,是享福、挣大钱的代名词。我们在岗子上的张望,或者小小的潜意识,也是对“外头”的一种探知的欲望甚至神往。有时候,我们干脆脱掉鞋子,坐在岗子上,两只小脚丫搭在坡沿上一摇一摇的,那岗子仿若一条船,坡沿儿下就是浩浩的河水,我们的小船慢慢飘向远方的“外头”。小静和小妹一左一右靠着我的肩膀,听我给她们讲青海的事。我说,青海在一个比西边更靠西的地方,要坐汽车倒火车,摆渡过黄河,再坐汽车,搭马车,走几天几夜。她们不相信。她们用一串跟铃铛一样清亮的笑声,把我认真的讲述淹没。

  土岗儿东侧,相邻一片少有人光顾的闲散地。那里是我们的“百草园”。这片地的南侧,有几棵枣树,几棵槐树,几棵榆树,还有人随意栽的一片苋苋谷,几株望日莲。最北拐弯,挨着五姥姥家后墙,树木多少年无人修剪,大树和紫穗槐、红柳墩拥挤在一起荫蔽成林,就算是小孩子,也只能猫腰双手分开树枝钻进钻出。这里有蘑菇、马粪泡、狗尿苔、野枸杞果,有狸猫、蚂蚁、野鸽子蛋、知了猴,有鬼鬼祟祟的小花蛇和小青蛇,还有倏然跑过的壁虎。据说壁虎的尿滋到人皮肤上会生白癜风,我们都怕。

  大表姑每次来我家,都穿过小白河顺着土岗儿下的车道沟进村。大表姑并不大,我上小学四年级,她刚升初三,可惜没上下来,她娘让她赶快种地挣工分,她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有一天我和小静正在“百草园”找蘑菇,大表姑来了。前一天刚刚下过雨,林子里散发着湿热好闻的气味,确切地说,是蘑菇的气味。藏在林子里的蘑菇,会释放一种非常特别的味道,一种由腐木和泥土结出的清气,氤氲着菌孢子的体香。明明应该有蘑菇的,却一时找不到。越是找不到,我们找得越仔细。隐蔽再好的一棵蘑菇,也会因为自我散发的浓烈气息而最终暴露。忽然,有人揪我小辫子,吓得我心里突突的,没来得及呼喊,头已经被往后扳过,大表姑另一只手拇指搭在嘴巴上,低低嘘一口气。她从一个布袋子里掏出一只甜瓜,像佛手一样小巧的甜瓜,浅绿瓜皮均匀撒着深绿的小圆点儿。甜瓜在她手上一掰两瓣,我一瓣,小静一瓣,瓜肉金黄,香气扑鼻。我让大表姑吃,她不吃,声音低低地说:我来事儿了,肚子疼,不吃。小静问大表姑,来什么事儿了?大表姑突然把脸一黑,摁住小静瘦瘦的肩膀:来事儿你都不知道?你这个傻瓜。是女的早晚都得来事儿,女人这一辈子,除了生孩子,就是来事儿。大表姑的话,像一阵儿乒乒乓乓的急雨,我和小静都是没带雨具的,我们吓着了。

  长相秀美的大表姑,一直跟我们很好,她知道许多关于我们和“百草园”的秘密。可姥姥说,她的脑袋出了问题。她娘喊她去地里打猪草,她答应慢了,一笤帚疙瘩砸在后脑勺上,当时就停了呼吸,人抢救过来,脑子落下毛病。大表姑的娘,我叫表姑奶。如何“表”成亲戚的,却直到现在论不出来。那是个急吼吼只知道干活儿的人,纸板一样瘦而薄的身体,凶巴巴两只往里抠着的眼睛,高耸着两个大颧骨。她生气的时候,揪大表姑的脑袋往墙上撞,像老法海撞钟,她忘记了孩子的脑袋可不是钟锤。我很奇怪,这样的一个表姑奶,怎么生养出好看耐苦的大表姑。她的头好硬,似乎骨头是特别加了钙的。当然,村庄里丫头片子几乎都挨过父亲母亲打,包括我自己。也有比表姑奶更孟浪的,一巴掌抡下去,孩子的命就没了。

  我和小静,谁也没有看出大表姑脑子里有毛病。她身量长得好快,在我们面前,像羊群里闯入的一匹小洋马,高大、伶俐、泼辣。她跟我们一起满树林子里钻着寻找蘑菇、野鸽子蛋,她甚至不怕蛇,不怕壁虎,也不怕枣树上锋利的圪针。她带我们偷枣子,偷半生不熟的向日葵,跟野小子们一般捋起光腿到小白河里筑坝淘鱼。大表姑神秘地说,小白河是一条上千年的老河,河沙中到处混杂着鱼的种子,只要下一场雨,或者上游来点水,鱼子一天之内就变成小鱼。女孩儿的身体里也有一条河,藏着许许多多小娃娃的种子。

  大表姑很快就说了婆家。我上初三了,大表姑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夏天,她还是经常来串亲戚,买一篮子的小甜瓜。她从来不买铃铛翠给我们,她说铃铛翠是最轻贱的瓜,拿不出手送人。她买的甜瓜小小的,一口咬下去尽是蜜汁,甜得人一溜跟头。她背上背着丫头,右手抱着小子,左手擓着篮子,两条大长腿从小白河那边翻过来,顺着车道沟,一路颠颠地到我家。到我家,第一件事是给两个小毛头喂奶。她不避人,咕咚坐到门口的台阶上,衣襟一撩,两个饱满而挺拔的奶子一览无余,两个毛头拱在她身上,一边一个,咕嘟咕嘟吸食着奶汁。大表姑的乳汁,是她身体里的另一条河。

  或许是课业重了,我和小静、小妹,几乎忘记了土岗儿和“百草园”。娘下田回来,说那片林里有狐子,狐子在某个清早拐走了村里一个姑娘。


2


  这一年,同学阿仁穿起全校第一件花洋布褂子,霞戴起白的确良布的假领子。阿仁个子高挑,宽肩长腿细腰,眼睛黑亮,又粗又长的辫子也黑亮。她小跑着上学,她一跑,两条大辫子就在背上跳舞,花褂子上一朵一朵玫瑰粉的桃花也跟着跳舞。全班男孩子、女孩子的眼神,跟着一起跳舞。阿仁看到大家的眼神为她跳舞,就羞涩地笑,一笑起来,粉红的脸蛋便开成两瓣桃花。霞也身材高挑,她不像阿仁那么好看,但那个罩在学生蓝上衣领子外的白色尖领,衬得脖子雪白,一张鹅蛋脸也雪白。她的步速很匀,款款的,从门口进到教室,绕过讲台一直走到教室后部的课桌。没有人用看阿仁的眼神为她跳舞,教室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霞这个人从讲台前款款走过,悄无声息的,一直走到教室后部。此时,男孩子的眼神长在心里,女孩子的羡慕和妒忌也藏在心里,款款的,绕过讲台一直跟到教室后部。

  班里在悄悄传阅一本叫做《收获》的杂志,接下来又有《河北青年》《辽宁青年》等等。杂志上登着很多小说,小说里的字常常让我们脸红心跳,感觉很不正经,很不要脸,可是我们个个五迷三道,欲罢不能。为了争取一晚上的阅读权,我这个大班长跟其他同学一样低三下四,去讨好杂志的主人多儿。有一篇小说写到甘肃敦煌的莫高窟飞天女神,也写了一个叫飞天的女孩,写了爱情,甚至写了男人和女人亲热的细节。我们在《收获》中悄悄收获了性和爱情的启蒙教育,也收获了与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这时节,匡家园子发生了一个故事。园子在小白河对岸的泊庄,匡家的两间土房子,在园子的北头,后墙是一圈带圪针的老杜梨树。这是一个废弃的梨园,离村庄人家稠密的街巷有一里多地。杜梨树是为了给大片的鸭梨树授粉,兼做护墙而保留的。园子的西头和中间,各有一条车道沟通往村里和村南的小白河。小白河素日并无水,车道沟接通河床上曲曲折折的小径,直达我们村北的土岗儿。

  把西边的车道沟,离老年间的五姑庙不远。穿过对过的苇坑,再翻过一道坡就是。五姑庙是清朝时起的一座家庙,为纪念五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而建。当年皇家选秀女,泊庄宋姓大户人家,齐整整五个女孩被选上,按辈分是三个姑姑两个侄女。赴京前一晚,女孩在母亲们的帮助下,于大木盆中洗净了身子,换上簇新而柔软的红缎子衣裳,仿若天仙女下临凡间。第二天清晨,官家接秀女的车子到了门口,鼓乐班子吹吹打打,一街筒子乡邻围着看热闹。宋家后院的秀房却紧紧关闭着,女孩子们已经趁夜集体悬梁自尽。

  每次单独从车道沟经过,脑袋里老是不自觉地想着五姑的样子。我朝着老杜梨树丛直勾勾地盯视,脚步落下去又轻又软。这期间,我与匡家大女儿玲玲成了朋友,并且向她讨教过五姑自杀的问题。玲玲大我两岁,个子高高的,略黑的瓜子脸,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脑袋后头扎根粗粗的麻花辫。每次遇到,老远的,她就喊,小秀才,快来,玩会儿再走。玲玲常常送给我意外的惊喜,或是一束将开未开的杜梨花,或是一两枝黄刺玫,抑或几只甜丝丝的风落梨。玲玲说,如果她要是被选了秀女,就不死,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天放学后,我照例去离小白河不远的一口苦水井担水。家里小菜园的灌溉任务,由我承包着。刚到井边,玲玲冒了出来。她神色有点异样,叫我放下水桶到旁边说话。玲玲和我并排坐下来,微笑着说,她爱上了一个人,是我的同班同学阿木。她找我,是想知道阿木是否在爱着其他女孩,如果没有,就托我把一封信送给他。

  后来,两个村子的人,都在议论阿木和玲玲搞对象的事儿。娘很严肃地教训我,再和玲玲来往,就打断我的腿。玲玲是中年妇女们眼中的坏女孩儿。尽管我知道娘不会真的打断我的腿,但我怕被当成坏女孩儿。村里的妇人们,一个个都长着毒辣的舌头和毒辣的眼睛。那些舌头和眼睛,能吃人。

  父母亲又吵架了,起因是一只跟茄子肉一起炒在菜里的茄子把,俗称“茄子腿”。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自从父亲从青海调回家乡工作,他们俩为一点小事儿擦枪走火逐渐成了家常便饭。母亲总是把茄子腿以及那四瓣生长着毛刺的茄蒂一起炒在菜里,可能物以稀为贵吧,我和妹妹弟弟,总以为那只独特的茄子腿是世界第一美味。若炒一只茄子,茄子腿自然非我弟弟莫属;炒两只茄子,妹妹就有轮到一只的可能。他们俩都不稀罕吃的话,茄子腿就是我的舌下美食。而这样的情况,几乎是不存在的。一般,我家只炒一只茄子。那天,父亲没有任何预兆地吃下了独属于他宝贝儿子的茄子腿。弟弟还不到三岁,他大哭不止。“茄子腿”事件,成了整个村庄饭后的谈资,包括我的班级。我不经意间听到过冯奶奶问我父亲:“傻小子,茄子腿好吃不?”冯奶奶微笑着,缺了一颗门牙,她的声音跑风漏气。我觉得我应该飞起一掌,打掉冯奶奶另一颗门牙,我的手发抖,继而浑身都在暗暗发抖。我发誓,我长大了要为父亲做一顿丰盛的茄子腿饭,红烧茄子腿、素焖茄子腿、清蒸茄子腿、酱香茄子腿、油爆茄子腿。

  村里考走了第一个大学生,硬梆梆的大学本科,全国重点,北京师范大学。早几年,村里也有几个考上学的,都是师专、财校、卫校之流,上不了台面。我们村老时候出过秀才,也有过考上老西安交大、上海复旦的,攒鸡毛凑掸子的末流学校,根本不入人们的法眼。这回不一样了,文曲星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属于村子的天空。每个有孩子的人家,都憋足了劲儿,要供出自己家的大学生。我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但我心里的大学,女生一定都穿跟阿仁一样的花褂子,戴像霞那样的假领子,并且笃定地以为,大学早晚都是属于我的。我是班里的第一名、年级的第一名,也是全公社数学、作文会考的第一名,我不去上大学,谁还能去上大学。

  村里派了一个叫凤的女孩做代课老师。凤长得不算好看,但她喜欢照镜子,照她两颗有点发黄的门牙。她还待字闺中,镜子里的两颗黄牙是她的心病。那两颗黄牙,经常把她气昏了头。她给我们讲代数,代数就长成了log1/3+log1/2=log2/5的幺蛾子。蛾子满教室飞,飞过阿仁的花褂子、霞的假领子,落在多儿秘藏的圣经《收获》上。文曲星照耀着村庄的天空,我们教室里却飞翔着数不清的幺蛾子。那会儿,教师力量青黄不接。我开始在课堂上大张旗鼓地自学数学。

  上大学的梦想,穿越青涩年华的半条街,照彻冲刺中考的一百多天,我不再理会多儿带领的班级秘密阅读。但我却摊上了一件大事儿。一位郭老师,我的本家、邻居娃子舅,要我去老师办公的小院子替他拉上午第三节的上课铃。我犯了拧,就不去;娃子舅也犯了拧,非让我去。在一棵大枣树底下,我们俩呛呛起来。娃子舅也就二十出头儿,我是个十三四岁的毛丫头,俩人都梗着脖子,谁也不肯让步。最终,我还是低了头,一路小跑去拉响上课铃。我一路奔跑着,泪水满世界飞,连上课铃的声音也濡湿了,哽咽、喑哑。我飞跑着的双腿绊到操场上一把大铁锹,整个人扑倒在地,仓皇间右手碰上锹刃,血滴如红色的雨露。我起来,继续奔跑,血滴一朵朵在小径上绽开。我想退学。

  太阳透过纸窗,无数颗金色的星子飞舞。眼睛肿成了两颗水灵灵的桃子,我在炕上躺着,似乎末日临近。母亲要出工,扔下句梆梆硬的话:瞅你那点儿出息,一张纸画个鼻子,念半天书,脸给我长到哪里去了?姥姥推着她出了屋子。姥姥在家里陪着我。她让我把学生蓝小翻领褂子脱下来,又一次仔细检查我手背上的伤口,一边看一边故作轻淡地说,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就是得落个小疤。谁家孩子胳膊腿的没疤啊,这是记号,记号越多越成人。

  姥姥到灶屋为我洗褂子,冯奶奶来串门。我听见姥姥轻柔的搓洗声,还有两个老太太轻柔的交谈。冯奶奶说,洗这衣服不用打肥皂,她一会儿用这水去浇她的凤仙花。她每年都种一株开黄色花的凤仙花。她曾用黄色凤仙花的花瓣,给我和小妹贴过眉心,染过指甲。


3


  校园的芒种节在八月。一茬庄稼成熟了,又紧着播种下一茬禾苗。某一个八月末,我作为众多禾苗中的一株,住到了县重点中学高中部的田里。我们白天在课桌旁生长,到了夜晚,则分男禾苗和女禾苗,安置到苗床上。

  我和两个班级的另外五十九株女禾苗一起,住在一间红瓦罩顶的大房子里。这房子,从外表看跟教室是一个模样,或许就是教室改造的吧。两溜大通铺,分别临着南墙和北墙。通铺由红砖砌成,铺面上抹着厚厚的蓝灰色水泥。水泥铺面眨着冷蓝色的眼睛,看我们这些半大的丫头打开各自的铺盖,从西到东一路排开,褥子上盛开的牡丹、梅花、缠枝莲、三月桃、九月菊,将它打扮得花枝招展。

  不知道哪位爱美的师姐毕业时遗下一面镜子。镜子是一颗心的形状,大小若人脸,它悬挂在房子最西边的位置。房门开在最东边,眼尖的人,一进门老远就望到那面小巧的、明晃晃的物件儿。除了吃饭、睡觉,房子几乎整天空着,镜子照见的,只有挤在大通铺中间过道的自行车、对面墙上歪歪斜斜挂着的干粮篮子。事实上,面对一群一门心思考大学的女孩子,镜子挂在那里,太寂寞,太多余了。

  刚入学的那个夜晚,月亮送来幽蓝而纯净的光芒。这些光芒像母亲的手抚摸着稚气的脸庞。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呜呜咽咽的哭声顿时溢满了北铺,接着感染了南铺。我本以为我不会哭的,可我居然还是哭了。

  太空里的星子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我们这些被栽植于校园的禾苗也有着各自的成长轨迹,我们是独立的生命个体。星子的光可以相互抵达,大通铺上的缠枝莲和九月菊、牡丹花与三月桃,也悄悄枝干相绕,惺惺相惜。不知从哪天开始,我的干枝梅与对铺的喜鹊交上朋友。喜鹊的主人叫林,她是我们班的宣传委员。林个子不高,微黑的脸膛,闪烁着星子一样明亮的眼睛,微微一笑时,还露出两个小巧好看的酒窝。林跟我一样穿海军蓝的确良小翻领上衣、深蓝色涤卡裤子,但同样款式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是那样利落好看。我们俩一起给班里办壁报,林的板书、插图都令我佩服不已。

  林跟我说,她娘会做腌茄子,每年,家里都做一大坛。霜降前,茄子拔园的时候,把没长成的小茄包儿揪回家,连茄子植株上的皮儿也剥下,改刀在锅里焯水晾干,然后入坛,一层茄子搀茄子皮儿,一层盐和花椒,最上边压上石头,把坛子口封得严严实实,一个多月就腌成了。吃的时候用筷子夹出一碟子,葱丝姜丝大酱红辣椒炝锅,点上醋,略加水焖透,吃起来甭提多香。林许给我吃腌茄子。

  我居然在瞬间吃完了林整罐儿腌茄子。更确切地说,我是这件事儿的“主犯”。在六十个萝卜条和炸酱组成的罐头瓶队列里,一罐搭配了几叶碧绿的芫荽、几段红红的辣椒、几粒金黄的芝麻粒的腌茄子,咸香四溢,鹤立鸡群。林带来腌茄子,到了饭点儿,六十双筷子唰啦啦歌唱,林却没有像事先许诺的那样,请我吃腌茄子,而是默默地一人享用。我捉着两根筷子,凑到了林的跟前,毫不客气地把筷子伸进了她的菜罐儿。接着,另一双筷子,另三双筷子,十双筷子,都去寻找那个盛着高贵的腌茄子的菜罐儿。我看到林的脸上飞起红晕,接着红晕一点点退去,只剩下黑,黑着的小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冒着小小的火苗儿。

  学校推荐地区级三好学生,我们班分到一个名额。班主任主持全班无记名投票。地区级三好学生,高考有十分的加分。这就意味着,它不仅仅是一枚属于青春的勋章,它还是一座渡人命运的桥,是一扇通往成功的门。偌大的教室静到了极点,八十颗心跳的声音像激越的战鼓,为那些激烈厮杀着的“正”字加油。第一局没有人得票过半数,票最高的,是我和林。老师决定启动第二轮投票,候选人是我和林。贴身肉搏,刺刀见红,十六岁的人生,第一次与“狭路相逢”这个词狭路相逢。在这个只容一个人通过的窄胡同里,失败了,不但要失去奖励十分的机会,还会在全班同学面前颜面尽失。如果退出呢?那时,我小小的心脏里,还没有“退出”这个字眼。隔着好几张课桌,我看见林的眼睛是湿的。我们俩平分了全班同学的信任。老师宣布下课,申报地区级三好学生的事儿,再跟教务处一起研究研究。研究的结果,我当选全校三好学生标兵,代表三个年级、十四个班级的千棵秧苗向我们的母校承诺,即将来临的收获季我们每一株秧苗都要有金色的收成;林作为地区级三好学生候选人,等待上级教育局的批复。

  冬天,我们的大通铺要铺一层麦秸。麦秸在学校三场的大院里堆着,它们一夏一秋都在阳光地里,通身充满着太阳的味道。它们的使命,就是为我们这些茁壮成长中的禾苗做苗床。大通铺宿舍,冬天没有暖气,也不生炉火。金黄色的麦秸,就是我们的太阳,我们的炉火,我们的暖气。温暖的麦秸上,虱子和臭虫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也闻到了我们年轻的新鲜的血液味道。铺盖、衣服,都生了虱子,我不得不一边背诵着罗伯斯庇尔的生平事迹,心算着佳木斯到珀斯岛的时差是多少,一边在衣服缝隙、被子边缘进行着义无反顾的扑杀。时光的秒针“咯嘣”“咯嘣”暴出殷红的血迹,染红了手指肚、内衣和粗布缝的被里。我和我的舍友们心照不宣,我们的内心那么羞涩,那么要强。

  有个叫冬的男孩儿,交给我一份入团申请书。冬有着颀长的身材,细长的眼睛,一走路就卷起一阵旋风。姥姥说,旋风里盛着蛇妖。冬果真属蛇,他的前世也许是蛇妖。他的数学出奇好,语文又出奇差,其他科目不好也不坏,这样的结果,他总体上就是一个不好也不坏的学生。我公事公办,把冬的申请书交到学校团委,就像把一块石头沉到了湖底。冬再经过我的课桌,就卷起了更大的旋风。

  上级关于地区级三好学生的批复,始终也没有到来。也许,报上去还得差额吧;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那次选举之后,我和林没再说过一句话,连我们的目光都相互躲闪着。我爱上晨跑。冬天,天亮得很晚。我们的早操时间是六点。五点五十分,宿舍里一盏昏黄的小灯泡准时点亮,舍外墙上的灯也亮起来。我的晨跑却是从五点二十开始。摸黑儿起床,摸黑儿穿过两排大通铺之间的自行车、洗脸盆阵,摸黑儿打开宿舍的门插,跑过几排宿舍和教室,到校园最南头空无一人的操场。我满心的害怕,满心的孤单。我享受着这份害怕和孤单,竟积攒起小小的骄傲。后来,我发现了另一个爱好晨跑的人。她是一个黑色的影子,总跟我保持着半圈的距离。我猜过,那影子是林,但没有证实。

  高考前夜,没有人再用功。下弦月只剩下一个比舢板还小的牙儿,懒懒的。天空湛蓝,漫天星子眨着毛茸茸的眼睛。很晚了,我们还没有睡。我心血来潮,穿来了妹妹的一条花裙子,那是一条蓝底白花儿的裙子,裙子的面料,就像是裁了一段那晚的夜空。舍友们一一试穿那条裙子,如同我们曾经同时去品尝林的一罐儿腌茄子。有人忽然想起墙上还有面镜子,跑去摘下来,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穿裙子的身段。

  林也试穿了那条花裙子。她微微笑着,走到我的床铺前,挽了我的手。她的手那么柔软,像我妹妹的手。她穿起那条花裙子,眸子绽放蓝盈盈的微笑,映着裙子底色上高远的夜空。穿花裙子的林,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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