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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兆胜:乐在“棋”中



乐在“棋”中


   我与“棋”结下了大半生的不解之缘。

  很多人不愿甚至讨厌下棋,它既费时又累脑子。在我,则喜欢其间的智慧、无边的欢乐,还有难以言说的“很有意思”。

  从懂事起,我下的是军棋,是由司令、军长、师长、旅长、团长、营长、连长、排长、工兵、军旗组成的那种。内容简单,子力不多,简单易懂好学,这是农村孩子们的玩具,也是一种较高的智力游戏。那时,一有时间,我们几个孩子就到大伯家下军棋,捉对厮杀。因为只有一副棋,只能输者下,赢者守擂,换人上去攻擂。军棋分两种下法:初学者喜欢明棋,两人将双方兵力明摆,猜包袱、剪子、锤,猜对的先手下棋,后者吃亏。有一定水平了,就对明棋不以为意,改下暗棋,即谁也不知道对方怎样布局,相互攻击,由第三人做裁判,最后看输赢。我不是下得最好的,但胜率颇高,这是最早形成的棋瘾。儿子小时候买来军棋,我与他下过,但找不到童年的乐趣,儿子也不像我那样有瘾。

  下象棋是农村另一活动,一些干不动农活的老人往往在街头巷尾摆开阵势,特别是春秋时节,在阳光明媚之时,也偶有散人和闲人围观,这成为乡村生活之一景。与方块军棋相比,圆圆的象棋太难,特别是下棋人总是长考,半天不走一步棋,不会引起孩子关注。因为爷爷的弟弟王殿尊喜欢下象棋,家住得又近,我就偶尔去旁观一会儿。小爷爷年纪很大,又患有严重的肺气肿,他坐在小凳上,一边不停用嗓子拉长长的胡弦,半个村子都能听见,让人难受至极;一边是吃对手“子”或“将”一“军”时,棋子碰撞得震天响,颇有胜券在握的气势。小爷爷长得与我爷爷王殿安很像,严肃程度也像,我一直怕他们,没留下疼爱我的感觉,只有那声声拉不长也拉不断的呻吟声,让我对象棋留下深刻印象,也知道了一些棋理。后来,偶尔也与人下过象棋,但输多赢少。后来,在济南、北京城里的街头巷尾遇到下象棋的,也会停下脚步欣赏一番,但有时围观者众,要做的事太多,总是看一两局就快速离开。

  读硕士研究生时开始接触围棋。那时,学习自由轻松,吃饭时,大家捧着碗到每个房间串门,看看这个,聊聊那个,一顿饭就吃完了。有一次,转到一个房间,发现围了一大圈子人,探头进去,才看到两人在下围棋,一白一黑,在一个木质棋盘上敲得脆响。以前,有过下棋基础,也有兴趣,这样一来二往,我就看会了。后来,我就上了手,与初学者切磋,互有胜负。下着下着,就上瘾了。与军棋和象棋比,围棋更容易学,知道两个眼活棋就行,谁围得棋子多谁赢。当然,这里面的道道很多,水极深,学会容易,下好难。围棋极费时间,有时来了兴趣,我们就下通宵。自从爱上围棋,生活的乐趣与日俱增,但读书学习的时间少了,这是一个重大损失。考上博士,到了北京,因为棋逢对手,对围棋的兴趣有增无减,当时的两位棋友,一是赵峰,另一个是温小郑。最厉害的时候,我与温兄一夜连下三十六局,我俩都有巨瘾,我比他瘾头还大,也更加感性。那次,一局棋厮杀得难分难解,温小郑就让我稍等一下,他自己上床后脑袋朝下,我认为他在向床下找什么东西,结果他说:“脑子有点不好使,控一控血”,然后与我继续下。我当时比他年轻,无头脑麻木感,但现在想来,还真有点后怕。可见我们沉溺于围棋有多么深。

  毕业后,我被分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单位有几位围棋爱好者,于是午饭时间成为我们下棋的时间:从单位食堂打上饭,回到摆好棋具的办公室,一边吃饭一边下棋,仍是老规矩,输者下而赢者上。后来,有同事作星云散,不是调走了,就是去世到另一世界,最后剩下我和王和先生。王和大我十多岁,他的棋瘾大过我。每当吃午饭,他总是第一个拿着碗筷到食堂排队,然后到我办公室催我,立马吃饭下棋。一旦开局,我俩下的是快棋,很少长考,快时二十多分钟一局棋,输赢意识不强,这样一个中午能下好几盘。有一次,我俩越下越快,竟自感胡闹,于是收拾棋子,然后重下。因棋逢对手,所以乐在其中矣!一旦哪天有事,我没去单位,王和先生就在我办公室等着,将棋摆好,自己还在棋盘上先放一子,然后急不可待给我打电话。我摸准了他的心理,说今天实在脱不开身,去不了单位了,他就鼓点似的催,大有如我不去,他以后再不理我,也别想跟他下棋了之意,可谓气势如虹。有时,我急着赶过去,他就眉开眼笑,高兴得像个孩子,幸福指数明显提高不少。一旦我确实有事,去不了,就听电话那头,他在连续催促后无果,所发出的长长的叹息。此时,我知道他一定饭不香、睡不着,一下午工作都会无精打采的样子。如今,王和先生退休多年,其间他请我在洗浴中心下过一次,再后来因为都忙,我们就很少有机会下棋。前几天,王和兄将他的大著《左传探源》上、下册快递给我,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后来,《中华读书报》的祝晓风调到我单位,我们原是棋友,这样更方便下棋,有时他也到我家里下几局。后来,他又从我单位调走,闲时就邀我到中国棋院下棋半日,那是人生中美好的时光。在棋院下棋的人不多,桌椅和棋具一应俱全,又有茶水供应,费用不高。最重要的是,各个房间有围棋高手的书法作品,像吴清源、藤泽秀行的书法,风格迥异,据说都是真迹。与吴清源书法的平和冲淡、清气飘逸不同,藤泽秀行的书风在质朴、笨拙中见厚实与真纯,给人以大力士勇搏猛虎之感,欣赏之余有一种强烈的悲剧感。我与晓风下棋充满更多乐趣和玄机,他总觉得比我的棋高明。一次,我问他,到底我俩谁的棋厉害?结果他脱口而出:“当然我厉害了。”我又问:“十盘棋,我俩输赢是几比几?”他毫不含糊道:“八比二。”我再问:“谁是八呢?”他就毫不谦虚回道:“当然是你了。”我不服,于是就开赛,每次都有比赛命名,还都做记录,以免哪个人届时死不认账。有时,我会在一张纸上写道:“北京首届学者围棋擂台赛在京举行。”下面写上我俩的名字。还有时,我会写上“世界第一届学者围棋擂台赛在中国棋院正式举行”。更有时,我会将头两字换成“宇宙”。总之,命名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玄乎其玄。有趣的是,晓风每局棋都让我写上输赢的具体子数。我就说,输赢半子和一百子没什么区别,不必这样麻烦。此时,晓风就会半真半假道:“那绝对不一样。”他仿佛在说:“在棋子上输赢的多少,也代表真实水平和实力。”不过,说实话,晓风的棋力虽然整体而言比我强,但说他能以“八比二胜我”,还是有点夸张。通过比赛,他赢我的概率大致是六比四,至多七比三,从而破除了“八比二”的神话。还有一次,晓风手机通知我找地方下棋。很快,他就说已开车到我楼下。当我下去,坐到车里,开车前他突然问我:“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提前五分钟,在楼下等你吗?”我说:“不知道。”事实上真的不好猜。他就笑眯眯告诉我:“让你享受一下副局级的待遇和感觉。”这是晓风说的一句玩笑,与他平时的一本正经形成鲜明对照,这让我理解了,一个人的内心可有多么丰富多姿。

  较近一次下围棋,是到王干家里。那次,在作协开完会,王干就问我,下午有事吗,如无事就找几个人一起,到他郊区家中下棋。于是,一行人就乘车进发,一会儿李洁非也来了,于是大家捉对厮杀。最有趣的是,王干与胡平下的一局棋:开始,王干一路领先,胡平陷入苦战,一大块棋被围,面临全歼,只差一口气。当然,王干的棋也只有两气。于是,王干兄开始向大家“谝”,说他曾跟国手常昊下过棋,并取得较好的战绩,那当然不是平下,而是被让子棋。但说着说着,胡平让王干注意,他要提子了,因为王干走神,自撞自己一气。结果,两人互不相让:一个说,自己苦苦支撑,终于守株待兔等来时机,必须提子;一个说,干了半晚上,好不容易有一局好棋,怎能因自己马虎,让对方随便提子呢?这是一个难以调和的场面,当时王干用手护着棋局,就是不让胡平提子。在我的劝说下,胡平终于让步,不提王干的子了,风波于是停止,风平浪静了。结果当然是胡平败北。我发现,此时的王干神采奕奕,且自言自语道:“下盘好棋容易吗?哪能说提子就提子,再说确实是我自己马虎了。”而胡平则变得有些沮丧,仿佛是拾到一个金元宝,却被警察罚了款,理由是:“街上的金元宝也能捡?”但如按棋规论,王干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能悔棋。事实上,胡平虽败犹荣,并且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这叫做“有容乃大”。作为旁观者,我们在这局棋中得到的乐趣,显然比当局者要大得多。天快亮了,我们才不得不上车回城,王干直奔单位上班,我则回家睡觉。下了一晚棋,没睡觉,有人还精神饱满,不能不佩服。

  现在,很少有时间下棋了,更没有沉迷和醉心于围棋的时光。偶尔也会接到王干兄邀请,我都以有事谢绝。最近,应郭洪雷兄之邀,加入“文学围棋”微信群,里面都是熟人和朋友,像南帆、陈福民、吴玄、傅逸尘等先生。有时看看他们在网上对弈,别有一番情趣。只是时间匆忙,有时只看两眼,有时也复盘一下他们的战况,并非特别认真执著,也是一乐。

  前些年,一人还常在午后的阳光下或夜深人静时,盘膝坐于厚厚的棋盘前,对着棋书打谱,领略一下年轻时的狂热。所以在《济南的性格》一文的末尾,我写过这样几句话:“风过无痕,雁去留声。我就是那一阵子风和那只孤雁,在飞过、栖息过济南的天空与大地时,现在还能寻到什么呢?不过,我坚信,在心灵的底片上,济南永远清新,尤其在夜深人静、孤独寂寞时,一个人与琴音和棋枰相伴相对。此时,飞去的是超然,落下的是悠然。”如今,连听一听棋子敲击于棋盘上的清脆悠扬之声,也交给想象和梦境了,而不是在现实中。

  如计算一下,多少年来,我在围棋上花去多少时间,那一定是个天文数字。不过,至今我不后悔,因为围棋教会我许多人生哲理,也让我理解了天地间的不少密语。更重要的是,它给我带来无穷无尽和无以言喻的欢乐,一种只能面对秋风叙说自己心境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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