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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淑茵:红薯、疼痛及其他

红薯、疼痛及其他

  追根溯源的话,我故事的始点勾勾串串竟能延伸至一场战争。

  我指的是真正的战争,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的那种。当然战争在这里只是一个宏阔幽深的背景,一个引子。这个故事本身只关乎其中的一个场景,而且我并不能保证完全还原其情感的真实性。时间足以让经历者消解掉大部分惊恐与疼痛,往事也因此更具遥远的镜头感——刺耳的空袭警报,仓惶四散的人群,日军飞机俯冲低飞,炸弹呼啸而下,一切戛然而止……回神之后,才是不绝于耳的呻吟声、哭嚎声、叫骂声、呼儿喊女声。

  这里,我想强调的是哭声。我母亲在我外婆怀里抖动了一下,突然间被爆炸声惊醒了。醒了,她的耳朵里依然充斥着那声劈天裂地的巨响,她的世界在爆炸声中倾斜、颠覆,她在颠覆中不停地哭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任何声响都可能在她耳朵里变异为爆炸声,稍高一点儿的分贝都会令她惶恐不安、浑身抽搐。医生对她的症状束手无策,便建议去庙里烧香试试。我外婆,这个从不信鬼神的人,跪在菩萨面前,乞求菩萨保佑她的孩子,并郑重许诺事后定用一整只羊还有别的什么来还愿。母亲果然就好了。多年之后,当我母亲坐骨神经痛久治难愈时,我外婆才突然记起当年曾对菩萨许过的愿。由于种种原因,她后来食言了。她依此怀疑,我母亲之所以腰腿疼得如此厉害,可能是被菩萨降罪了。

  母亲却不以为然,她更倾向于将自己的病痛归因于那一年的红薯,或许还有北风。那一年的晚秋,她顶着北风刨了整整一天的红薯。她后来回忆说,那时候她刚生了我小弟弟,还没有出月子。她说,那一天风大得邪门,头上的围巾根本围不住,吹得人脑瓜仁疼。她说,她手中的镐头越挥越沉,腰似乎折了,背也折了,一身身地出虚汗,又一身身地凉透。她说,她的乳房开始变得肿胀疼痛,后来就溢奶了,身上的里衣湿了一片。乳香透过她半旧的青布夹袄,和着尘土飘荡在大风里。母亲确乎不是一个很好的讲述者,她的思维如同一只被人追逐的兔子,一不留神就跳跃着偏离了故事既定的轨迹。她言语间规避了许多的细枝末节,也因此缺少了几分柔软,一句一句都是带痛的骨头,硌人。

  天将黑透的时候,母亲终于拉着一车红薯,披着一身寒气回到家。此时尚未满月的弟弟早已将嗓子哭哑。屎和尿一股脑儿兜在襁褓里,一打开,满屋子骚气。我奶奶因病行动不便,她整个下午都躺在炕上呼哧呼哧生闷气。孩子的哭声让她心疼又令她烦躁,脾气像被点着了的炮捻子,脸子几乎耷拉到下巴底下。真是大松心呀,这么小的孩子竟扔在家里饿肚子,哪有这样当妈的,竟舍得?母亲皱皱眉没搭理这些数落,她洗过手脸,转身将奶头塞进儿子嘴里。这时她的眼神才淡淡地转向我:“将爷爷奶奶的便盆倒掉!把鸡窝门挡上!抱点儿棒子秸放灶火口那儿!”母亲素来话短,生了小弟弟后更是如此。她越来越频繁地用眼神和脸色发布指令,累了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更是如此。我侧过脸想假装看不见,谁家会指使四五岁的小孩儿没完没了地做事情。可我的腿却已经先我一步接受了这些安排,它们比我更识时务。

  回头想想,我总觉得那天晚上和红薯以及北风一样关键,擦床子应该是母亲坐骨神经痛的另一个帮凶。吃完晚饭,我打着手电筒陪母亲喂过猪和狗,很快便被打发钻被窝了。我母亲却不肯歇息。她要趁着天儿好,赶紧把红薯擦成片儿,晒成干儿。晚干不如早干,关键是这活儿她不干我家就没人干,哪怕她是产妇也无法避免。擦床子早已经架好,簸箩也摆在了擦床下方,红薯被她从院子里的车上一筐一筐倒腾进外间屋,堆成一堆。她偏腿儿坐在擦床子冰凉的板架上,“嚓嚓”“嚓嚓擦”,一盏煤油灯,一屋子昏黄。我躺在里屋土炕上天马行空地乱想。在母亲目光之外的地方,我总是喜欢胡思乱想。我琢磨着在这大黑夜里,还有多少人或物件儿像我和母亲一样醒着。我爷爷肯定算一个,他正在西间屋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老哮喘随时可能掐住他的喉咙。擦床子也算一个。风折腾了一个白天,晚上依旧兴头兴脑。我听见它们从院子上空呼啸而过。老鼠顶着大风爬进槽子里偷吃猪食。一只黄鼬在挡好的鸡窝门口徘徊良久,悻悻地走了……可惜所有这些生动的想象突然被母亲硬生生腰斩了。母亲隔着门帘简单地甩过来三个字:赶紧睡。她的声音清冷,干脆,不容置疑。我不知道她如何判断出我还醒着,但她无疑就是知道。我于是连身也不敢再翻,乖乖睡去。

  我其实也不是一个很好的讲述者。将爆炸、红薯与疼痛草率地放在一起,其间缺少了某些环节的有力支撑,怎么看都显得缺乏逻辑,似乎让人看不出必然的因果关系。但我还是先继续疼痛这个话题。母亲的坐骨神经痛越来越严重,我们家的节奏变得比别人家慢了半拍,无论是炊烟还是地里的庄稼,草倒是愈发茂盛地长。同样见长的还有母亲的脾气。她整日肃着一张脸,话更是能短则短,轻易不肯多吐半个字。去抱柴,去烧火,去喂鸡,去喂狗,给爷爷拿药,给奶奶倒水……我若没完成,或者做得不好,母亲就会发脾气。母亲发脾气从来不惊天动地,她只是一味地不说话,不搭理我。不说话不理人的时候,她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一个遥远的梦境里,周遭一切皆入不了她的眼。这样的她让我无来由地恐惧,我噤若寒蝉。我想,我和母亲或许都很无助,我感觉被她抛弃了,而她似乎感觉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处境相同。感觉被世界抛弃的人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你几乎无法从中感觉到丝毫蓬勃的气息,你更别指望能够走进去。我看见了悬在我头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每天都在担心它会掉下来,一剑击穿我的头颅,可它只管摇摇欲坠,就是不掉下来。我只好随时小心翼翼,那么漫无边际地等待,漫无边际地不知所措。够了!

  事情终究还是来了,以一种出乎我意料的方式。母亲被父亲找到时,她正安静地坐在我外公坟前。我长大后曾经不止一次臆想当时的情景:晨色曦微,大地苍远薄凉,一棵杨树,一座坟,我母亲静静坐在那儿,面目萧瑟,头发和衣服上全都是露水。整个画面都呈现出一种颓废而令人疼惜的美感。可我当时却丝毫感觉不到这种疼痛,我幼稚的目光尚看不到一尺之外的地方。我从未想过,坐骨神经痛到几乎难以行走的母亲是如何捱到那里的,她为什么要去那里,她承受着什么,究竟想诉说什么,又有什么是一定要说给逝去的人听的?默温说,当我们交谈时,我们看见了光,看见了脸。但我们知道,在这背后,还有我们从未知晓的另一面。另一面是黑暗,是引导我们未知的一面,我们的生命一直如此。可惜当年我不懂。我一味想着如何规避生活呈现给我的那点儿异样,怀着无比的惶恐甚至羞耻。说得直白点儿,我怀疑我母亲的精神出了问题。我异常丰富的想象力甚至勾勒出不久之后母亲更糟糕的样子。而我,将在人们的同情、嘲笑或者议论纷纷中度日。

  是时候来说说我父亲了。父亲在离家百里之外的城里上班,故而他每周有六天是在我们的家庭生活中缺席的。每周六的下午(那时还没有双休日),他都会骑百十里地的自行车风尘仆仆从城市回到村里。周日上午,他通常带我母亲去县城扎电针,下午去地里争分夺秒干小半天活儿,或者帮家里收拾家务,把水瓮挑满水,傍晚再匆匆骑车返回工作地。父亲是一个温暖、干净、沉默寡言的男人。当然还可以用更多的词汇来形容他,比如说包容与担当。我一度以为他和我是站在一边儿的,我俩都是被母亲选中的发泄者。父亲每个周末过得并不轻松,除了应付家务,还要面对母亲不知因何而起的“闹腾”。嗯,我当时觉得我母亲就是在故意闹腾。我父亲在家的时候,母亲的疾病和疼痛往往表现得尤为严重。表象巨大而凌乱,我仿佛看穿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看不透。我想我需要找个人来分担这一切,我选择父亲作为同盟者,可马上我就发现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父亲在家的一天是满满当当的,他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没有多少能够分配给我。他对我母亲有足够的耐心和理解,因此既不会像我一样自哀自怜,也不像我一样对现状充满抱怨和莫名的惊恐。他对我说,别和你妈生气,她只是病了,会好的。没有人了解我的感受,坏情绪在漆黑幽长的地下隧道中东奔西走。直到有一天,我因为一件小事闹别扭,躲在屋子里不言不语,我的一位至亲对我说:“你现在的样子和你妈真像。”我愣住了,怕了!

  我们这儿的大人们有时候很无聊。他们经常没事找事地逗小孩子,问“你喜欢你爸不?”“你喜欢你妈不?”或者“你最喜欢你爸还是你妈?”等诸如此类的幼稚问题。这几乎是一个妇孺皆知的智力游戏,标准答案也约定俗成,应该是“喜欢”或者“都喜欢”。好像唯有这样的回答才能彰显出小孩儿的机灵乖巧,才能够皆大欢喜。终于有一天,这个问题轮到了我。我外婆问,你喜欢你爸不?我说,喜欢。又问,你喜欢你妈不?如果机灵些,我也许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可我显然并未机灵到哪儿去,我沉默着不愿回答。而我的外婆似乎早已看透了我,母亲的阴郁少言和频频地让我干这干那使我对她多了畏惧,少了喜欢。

  外婆对此很生气,她点着我脑门儿说我没良心,白眼儿狼。她说,你妈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冻着你了还是饿着你了,不顾家里了还是不顾地里了?你爸不在家,她一个女人支撑这一切多不容易……我依然沉默,闷着头接受她的大声小气。外婆数落过后,又轻声哄我,劝我别和母亲硌劲,母亲只是生病了。她说母亲当年性格可好了,爱唱爱跳的……这大概就是我外婆当年的原话,我无意于做任何修饰,有些况味即便是再好的文字也无法抵达。可我还是偷偷想象过母亲唱歌跳舞的模样,她轻笑着旋转,阳光涟漪一样随着她的笑容一圈一圈漾开……

  母亲只是病了,外婆和父亲都这样说,却又都说不出她咋病了。当然,这“病”指的并非坐骨神经痛。许多年后,我看一部电视剧,里面的女主人公竟有着许多和母亲当年相同的症状与表现。产后抑郁症,一种我和我的亲人们当年闻所未闻的病症!我这才有些恍然。若果真如此,母亲当年曾怎样痛苦地在黑暗抑郁的泥沼中挣扎过。而即便如此,她还是凭着仅有的清明努力照顾着一家老小。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任凭孤寂与绝望一次一次地淹没她。如此想着,后悔与心疼便汹涌而至,一时间竟然落泪。

  听故事的人总喜欢问“后来呢?”,后来我母亲就变成了老太太。这个老太太上午在家收拾家务,陪我父亲絮絮叨叨,回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下午就去老年活动中心教一群老太太唱歌识谱。到了周末,她会给我们打电话,问:“这周有时间过来吧?给你们做好吃的。”她每一次这样眼巴巴问我的时候,都如猫的肉垫轻轻浅浅地踩在我心上,曾经溃烂的伤疤花朵般绽放。

  现在,我更像一个站在光明之地谈论黑暗的人,一边黑暗,一边发光,界限如此模糊。对抗与和解一直都在发生,也许生活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在矛盾中取得平衡的过程,你永远别指望它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层面都那么精致精准,称心如意。我曾经愚蠢地以为,远离了母亲一切就会获得拯救。可我长大后一直在想,我当年凭什么嫌弃她?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们都不喜欢说话,不开心了都喜欢和自己较劲,我们都曾站在阴影里向往光明……我们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否定了她,就等于否定了我自己。那我所有的挣扎与逃离还有什么意义?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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