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精选


沈荣均:花神的寂寥

花神的寂寥

沈荣均


  十二个月的诗吟,十二个月的花开。青花与美人共饮,五彩与花朵互歌。

  薄如纸,唇如线。盈盈在握,一吹怕融,再吹恐飞去。饶玉乎?天工乎?永窑甜白,宣窑红釉,成窑“卵幕”,万历五彩……明代以来的官窑,都被它甩在了后面。它甚至超越了我关于中国陶瓷审美的想象:“诗、书、画、印、瓷”的合体大戏,它由景德镇的能工巧匠共同演绎;泥土与火的砥砺淬炼,它催放了康熙年代最绚东方美术之花。

  十二月的花神,它从指尖一杯怅惘抑或寂寥开始。

  正月水仙。“金盏银台”,很富贵的象形别名。事实上,水仙从来不是一种恩宠的姿态。临水而居,超尘脱俗,还是太小众。《瓶史月表》列花客卿。《瓶史》列一品九命,称花中雅客,这个格有点文人意气了。“春风弄玉来清画,夜月凌波上大堤。”水仙杯的题诗幽雅,画意也飘逸,深得读书人认同。水仙花神,一说娥皇女英,一说宓妃。娥皇女英是尧之爱女,姊妹同为舜妻,一后一妃,不分尊卑。舜南巡时,死于苍梧。姊姊往寻殉情,魂魄化为水仙。宓妃就是洛水之神。“偶向残冬遇洛神,孤情只道立先春。”“江妃方欲凌波去,汉女初从解佩归。”从诗意看,凌波洛神,更符合水仙气质。

  二月玉兰。绿茵匝地,枝柯斜逸,绿红争春,装点了玉兰杯。附书白居易《玩迎春花赠杨郎中》:“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诗人这是借玉兰说友谊。玉兰半开,春寒料峭。花品不高,只因第一个点缀春色,便不是或有或无了。二月花神一般认为是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场景感很霸气。这是我读过的描写美貌最厉害的诗,“倾国倾城”这类只能算口号。“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为情指誓如此决绝,惊天动地。有人说杨玉环司二月杏花,是把女人想坏了。此女子有些纠结不假,先是唐明皇儿媳,后搞翁媳恋,遭人骂,这是站在世俗的一头看。要是换个角度,恐怕我们不会认为杏花和玉兰,有啥道德的高下之分。它们都是二月不可替代的亮点。

  三月桃花。众花烂漫的三月,桃因其咄咄逼人的青春气息,脱颖而出。《花经》《瓶史》三品的判格,并不影响它作为盟主的存在。桃花杯品更是不俗。观画意,草木深处,老桃朴拙,微红灼灼,仿佛虬龙浴火。树下殷红点点,落花流水春去。杯题唐代薛能诗:“风光新社燕,时节旧春农。”河南博物院五彩十二花卉杯,还有文献记载的其它几组十二花卉杯,也有把“风光”写成“风花”、“社燕”写成“社鷰”的。桃花男神杨六郎。不知百姓为何令杨家将司桃,是说他面若桃花,还是以桃表达英雄崇拜?“桃花夫人”本是春秋楚国息侯夫人,长得好看,被楚王给霸占了。女子有脾气,上了楚王床,育俩娃,没说过一句好话。也有传说她并未屈从楚王,是为息侯殉情。无论怎样,都有资格当女神。不过,很多人相信,桃花是林黛玉。黛玉结桃花社,给落花造冢,还写了一首绝命诗。她把天底下的凄美和冷艳,都留给了桃花。可惜,黛玉终是关于一场伤春的虚构。

  四月牡丹。群芳之冠,一品九命,誉为国色,因为武则天。三千年中国唯一的女皇,也只有牡丹才得配。武周第一美爱牡丹,世人以效,天下遍植。牡丹花神,有多个版本。最早是一个叫丽娟的汉武帝时的宫人,出身卑微,身材好,会跳舞,由宫女晋宠妃。据说她在芝兰殿边舞边唱《回风》曲,感动牡丹自屋顶纷落,这个场景只是艺术化的蒙太奇。有人说,牡丹花神是欧阳修,因为他写了《洛阳牡丹记》。也有人说,是李白,因为李白在沉香亭吟诵了“云想衣裳花想容”。最有资格的武则天,却不在版本里。估计不奉武则天为花神,是不敢把她拿去和出身低微的丽娟相提并论。牡丹花杯绘画没啥特别,所题唐人韩琮《牡丹》诗“晓艳远分金掌露,暮香深惹玉堂风”,倒也声东击西,有悬念。《红楼梦》有一回说“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大观园众芳菲,做游戏,摇骰子,抓花神。宝钗先抓,中了牡丹,签题“艳冠群芳”。众人看了,都笑:“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我第一次读到这儿,没明白有啥可笑,宝钗不配牡丹,谁配?近又读《红楼梦》,才明白众人之笑,意思可着丰富哩。知识分子过生活,老百姓过日子。各人有各人的城府和算盘。但是,不管小说咋结局,是宝钗陪着宝二爷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五月石榴。五彩石榴杯,青花扑地,红花惹眼。明清时,瓷器上大面积施红绿二彩,无非表达普通人对于富贵的朴实想法。今天我们说“红配绿,丑得哭”,追随土豪金,并不比古人高明多少。“露色珠帘映,香风粉壁遮。”唐人孙逖石榴诗,挽救了石榴杯的土里土气。五月石榴开,一开一树,浓烈似火。乡下女孩子躲在端午的身后相亲,胆小的摘一朵簪云鬓,胆大的做个花草帽戴,辣眼逼人,压得小伙子不敢正瞧。有人说,五月花神是钟馗。初夏,邪气上升,招个钟馗司石榴,明面里正气,暗地里祈福姑娘小伙,大婚一过,赶紧的。“多子多福”,争气。

  六月荷花。雅俗之间的花朵,人见人爱。水乡百姓,哼小曲采莲,奉花为座上宾。早上来碗莲子粥,午间食莲叶棕糕,黄昏炖莲根骨头汤喝,日子不起眼,却惬意。又被小心地供着,因为结了佛缘。读书人尤爱,“出淤泥而不染”,分明说的就是自己。六月花神有三——镜湖采莲的西施,“莲花幕下风流客”的王俭,“回赠莲子,花开并蒂”的晁采。后面两个不熟悉。西施家喻户晓,四大美女之首,沉鱼之容,浣纱女神。工匠们没有按读书人想法,在荷花杯上画西施采莲浣纱,而是在荷叶间画了一对戏水鸳鸯。看来世俗的爱情观里,所谓的灵与肉并不怎么占比重。爱情是啥?娶个糟糠一辈子厮守,生一屋子细娃活蹦乱跳。荷花杯题唐代李群玉诗“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旁敲的是莲,侧击的是操守。

  七月兰花。七月花令,有兰花、秋葵花、鸡冠花、凤仙花等。秋葵花神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汉武帝宠妃。鸡冠花又叫“玉树后庭花”,可不太吉祥。花神陈后主亡国,留下一曲《玉树后庭花》,叫人怅恨。凤仙花就是指甲花,花神石崇。这么多神,为何唯兰花一品九命排第一,列七月盟主?想来因为王者之香与其身份地位的反差:生于幽谷,行为低调,特立独行,暗香传十里。谦谦君子秉性,对读书人路子。屈原爱兰要命,“滋兰九畹,树蕙百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定与情怀有关。若仅为赏闻,他也不会被奉为神了。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据说也是兰花神,想来不会也只是说她为养兰专业户吧。西湖西泠桥畔,有她的墓,曾经去看过,没啥特别印象。十二花卉杯,兰神杯画得最清雅。兰伴石生,淡墨勒叶,嫩黄着花,此法与文人画兰,很接近。李峤诗句“广殿清香发,高台远吹吟”题杯,历来认为描绘直白,惟缺寄托。写寄托诗,是不是要搞得曲折些才是,比如“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之类。

  八月桂花。“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树呀树起来。”民间的丹桂,唱成红彤彤一片。桂花吐蕊的时候,一家子围坐,赏月,闻香,吃月饼,想远方亲人。“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李峤的诗,适合写成对联,挂在窗前,抬头望月,低头闻香,对影成四人。桂花杯,别致处在于还绘有一兔,活蹦乱跳。桂花神有二:一唐太宗妃徐惠。徐惠的简历,令人伤感——生湖州,自小聪慧过人,五月会言,四岁读论语,八岁能诗文;后招入宫,封才人;太宗死后,殉情,享年二十四。一绿珠,石崇以十斛珠换来的小老婆。石崇出事,怪罪绿珠。绿珠流泪说,愿效死于君前!说完就跳楼了,石崇没拉住。“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说的就是坠楼殉情的绿珠。宋辽民间木版四大美女年画,其一就是绿珠,看来民间对女子殉情还很推崇。

  九月菊花。入三秋后,天下只剩一色的金黄了。黄巢诗“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本写菊花盛开气势的,不知周杰伦《菊花台》为何要放在片尾。渲染凄婉和惆怅?菊以肃杀的金黄赢得九月盟主。一花开,百花杀,山茶、秋海棠侍奉左右。帝女的身份,一品九命。这么武气的花,为何陶渊明独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远离人烟,与世无争。如果遗世独立就是书生气概,一朵出世的菊,正好契合,书生的菊花男神便非陶渊明莫属了。女神为左嫔妃,也是晋人,武帝妃子,据说有才。更有才的是宋时的易安居士。“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比九月瘦的是黄花,比黄花瘦的是伊人,比伊人瘦的,是婉约又婉约的宋词。菊花杯也瘦。叶留有描筋,花瓣只见丝骨。不是尸骨,再残的菊,也会留一份最后的亮色和骨感美给自己。倒是杯上所题唐人罗隐诗句“千载白衣酒,一生青女霜”,读起来有些瘆人。白酒瘦,青霜更瘦,之外,九月是不是就只剩得骨瘦如柴了?

  十月芙蓉。这里说的木莲,不是水生的那种。“清香和宿雨,佳色出晴烟。”唐朝诗人钱起这两句诗,处理色彩动感恰到好处。意境被清代陶工们移植到了芙蓉杯上,为寄托一个奇女子的哀思。十月花神是花蕊夫人。我们都说,再绝世的美人,都不可把好都给占尽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有德无貌也可。世间有没有冰雪聪明德貌双全的女子?五代后蜀国主孟昶夫人花蕊,聪颖博学,对诗词歌赋和君王世界的研究,一如翻过手来,阅读掌心的肤纹。宋朝皇帝灭掉孟昶,霸占了花蕊的身,没能征服花蕊的心。十月还有个花神叫谢素秋,也有一段折磨人的情。独宋真宗时代大学士石曼卿发杂音,悄悄收录了芙蓉花神和木莲神,可惜少了些响动。古代四川有个木莲品种,名字不俗,“醉芙蓉”,估计已经绝迹了。据说此花有点像“转蓝花”,色会追着太阳变。早白,午粉,黄昏又酡红。十月,相约看芙蓉,芙蓉花杯芙蓉酒,人人都是芙蓉面。禁不住有些微醉。

  冬月月季。又叫月月红,一年四季花开有声,把月季放在哪月做花令似乎都没啥问题。冬月,很多花不见身影,让其主持萧瑟,也算补缺吧。惜这么好的花,竟没入列《花经》,《瓶史》里也无品无名。月季杯,青花山石,红花绿叶,花叶间有蜜蜂和蝴蝶绕舞,生活的味道很浓。题诗:“不随千种尽,独放一年红。”出处没找着,感觉是民间文人的笔调。民间的月季,朵大,花期长,红的红,紫的紫,大大咧咧,符合老百姓审美,没品没命,也丝毫不影响对于它的喜爱。花神女有二,民间的貂蝉,贵族的昭君,一闭月,一落雁。如此绝色美貌,与月季有何瓜葛,不得而知。冬月还有一花令山茶,山茶花神白居易。“行来何处湿青衫?雨自飘零花自酣。沉醉东君呼不起,一枝红泪在江南。”诗人因写此山茶诗,奉为山茶花神。白居易善于走群众路线,只是未曾读到过他给同样走群众路线的月季写的东西,不然他就是月季花神。

  腊月梅花。花中清客,岁寒三友之一,一品九命。自古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喜欢咏梅,单就以“卜算子·咏梅”为题填词,也不计其数。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陆游和领袖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梅,很会做花。“群芳妒”,是说它盛开的时候,别的花都在羡慕嫉妒恨。没有足够的定力,估计就被这些负能量给淹死了。百花开的时候,它又全身而退,我们看不到它的靓影,但能听到它的笑,阳光灿烂。这么好的诗歌,没有被康熙爷选中,可惜了。康熙选的是唐人许浑《闻薛先辈陪大夫看早梅因寄》的“素艳雪凝树,清香风满枝”。此诗停留于写实,用来题在同样写实的梅花杯,倒也没啥可说。梅花花神,至少有四种说法:柳梦梅、寿阳公主、江采萍和佘太君。柳梦梅是《牡丹亭》中的男角。跟梁山伯一样,也是个害相思的主儿。寿阳公主,酒醉后梦见梅落眉间,醒后果然不用化妆了。我相信喜欢施梅花妆的,都是骨感美的精灵。江采萍,被唐明皇封为“梅妃”,她和杨玉环同为玄宗后宫“两朵奇葩”。今天说“奇葩”,便是骂人了。佘太君,返老还童司梅花,更是要我们重新定义美人如花,是主流还是非主流了。

  关于男神女神的寂寥话题,并没有到梅为止。不仅如此,我们甚至对那些一年四季十二月的全部花神,也都有疑惑了。它们究竟是主流,还是非主流——

  素颜是主流,骨感美是非主流。

  女人如花是主流,男人害相思是非主流。

  玉兰是主流,桃花是非主流;牡丹是主流,石榴是非主流;荷花是主流,兰花是非主流;桂花是主流,菊花是非主流;芙蓉是主流,月季是非主流;梅花是主流,水仙是非主流……

  花开是主流,花谢是非主流。

  五彩是主流,青花是非主流。

  康熙是主流,曹雪芹是非主流。

  薛宝钗是主流,林黛玉是非主流。

  人生是主流,青春是非主流。

  爱和被爱是主流,拒绝爱和被爱是非主流。

  活着是主流,活过是非主流。

  喧嚣是主流,寂寥是非主流。

  ……

  十二月之后是正月。冬与春的更替,四个方向潮流暗涌。一些终将逝去,一些已然来临。迎春也好,送春也好,喧嚣也好,寂寥也好,主流也好,非主流也好,它们都在相互推出和酝酿。

  这个冬天,倘若青花的梅,还有那么一点点遗恨的话,就让五彩的水仙赋予吧——那朝向春光春水的一股清流。


 
  沈荣均,笔名雨余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场主义成员,思想及文艺史随笔作家。在《人民日报》《文艺报》《人民文学》《诗刊》等数十家主流文艺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文学评论百万字,入选中国作协、人民文学出版社等多家编选机构十多种权威文学年选。出版文艺史随笔集《天青色等烟雨》,散文集《倾城的土著》《斑色如陶》《内心的花朵》,与人合著《原生态散文十三家》等四种。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二十四届和十八届孙犁文学奖散文奖、二00六年滇池文学奖提名奖、首届四川散文奖、在场主义散文奖新锐奖。从时代风物着眼,探寻中国士大夫审美内核,为近年致力的创作方向。目前正在创作80万字魔幻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双鱼座青花》。现居眉山。

【责任编辑:(Top) 返回页面顶端
×

首页 《散文百家》简介 内容速览 刊社信息 每期精选 文本内外 投稿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