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精选


王宗仁:背着太阳的老人

这个老人没有几根头发,鼻梁上点缀着几点红斑。有些不修边幅,行动并不迟缓。太阳泼洒金色光波的天气,他比太阳起得早,在我们小区花园那块仿佛只属于他的阳光丰盈的墙角,屁股下压着个小马扎,脊背朝着太阳采暖。他闭目养神足足能静坐一个小时,脊背被太阳差不多热透了,他才披一身饱满的阳光,掂着小马扎,忘掉了含蓄,哼着“我是一个兵”的曲调,心满意足地回家。走路时仍然半闭着眼睛享受阳光的余热。


我发现老人用脊背采阳光,是去年盛夏。最初吸引我的是他那件像破筛子底似的背心,我丝毫不夸张,那背心在我看来早该当废品处理了,破烂得不堪入目,前襟后背上很不规则地布满大小不一的网状破洞,说是背心其实既没有背也不见心,两根线绳拴着挂在肩上。这样的老人并不少见,吝啬得把钱在手心攥出了汗,也舍不得花。一次我打他身边走过,无话找话地随便递过去了一句:“老人家,换件新背心吧,超市十元八元随便拿一件穿上比这件顺眼!”没料到正晒的他连眼皮也没抬就回敬了我一句:“扔了?宝贝!你不可惜我心疼!你知道那些眼眼窟窿是咋来的?”我还没回话他先亮底了:“那是太阳咬的!咬的味道谁试谁快活!”


太阳咬的!这话撩拨得人心有点喜疼!我本是随口问问罢了,瞬间被他意外的话打得乱了脚步,百感交集。太阳咬的,太阳长出了牙?我咀嚼着这句自己一时也难懂的话,他却又闭上眼睛享受太阳咬他的受活滋味了!


我索性想一走了之。谁知他又说了:“都这把年纪了,黄土拥到了脖子根,适合自己干的事很少了,甚至再费心也难找到。不如退一步,可能空间更大,把自个身体摆弄好了,就是不给大家添乱,多好啊!”


是做老人的态度,我喜欢。


此后,我仍然每天那个时辰能看到老人脊背朝着太阳尽享阳光的爱抚。不,应该像他所说,是让太阳咬他。看到他那么悠闲自得任凭太阳撕咬,我实在不忍心打扰。一次,我刚不舍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想到他倒喊住了我:“请留步!”


我回转身。他问:“你有话要说吧?”


“是呀,有事请教你老人家!”


“不敢说请教,请讲!”他摸了摸光亮的脑壳,脸上浮现着似乎猜不透的庄重,但我看出,没有坏意。


“还是你那件背心,我就不明白,怎么会是太阳咬烂的。”


他笑了,是那种很单纯的烂漫,与他这样的年纪很不般配的稍有轻视的笑:“跟你开了个玩笑你也当真!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


老人从屁股下抽出马扎推给我,他很随意地盘腿坐在了草地上。我看了看那简易得无法再简易的马扎:四根细铁棍交叉呈两个“X”形,上面绷了块旧帆布,倒是蛮结实。我不好意思坐,站着说话,闲聊。


“老人家,你这晒脊背有什么说道,你把背心都晒成筛子底了!”


他仍然微闭双眼,分明受活万分地让阳光抚摸,说:“人活我这把年纪,就怕有病!摊上难缠的病,说不定哪一天两眼一闭腿一蹬,找阎王爷报到去了。心脏病缠了我差不多十年,就是不饶我,死不了活不好,头发不断掉,前额的地盘不断扩大着。最揪心的是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我方方窍窍用遍了就是不见效。后来关节炎又扑上我双肩。浑身都是祸害!我求医跑了大小数不清的医院,腿肚都颠细了,就差没去寺庙磕头了!”


“为啥不去磕头?”


“说的是呀!”他的语气里没有后悔,说着用五指梳理了一下光亮的额头,好像要把心头的烦躁怨恼梳掉,说:“真的,是这脑门给我引领来了治病的好方子。一天,一个陌生人冷不丁地站在我面前,说,你这头发还得掉下去,他说有个方子可以试一试,保不住会有救。那人告诉我这方子是一个土大夫的家传秘方,那大夫得知我求医无门后,就托这个陌生人转告给我一个不用花钱就能治病的秘方!”


这还听不出来,我脱口说道:“背着太阳晒脊背!”


“是的!那大夫转告我要坚持每天坐在太阳下面晒脊背。还说再不晒满头的头发都会留不住。转话人不让我问为什么,照着办就行。问,人家也不说。爱信不信!我照着他传递的办法晒了一个多月脊背,初有成效。再坚持下去,半年是有了,就越来越好了。血压接近正常了,头也不晕了,关节开始消肿了,可以灵活地转动。就这样!就是这样!”


我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脑门,虽然还是那么光亮,却透着丝丝血色。血脉通了吧,还有软软的绒毛,只是近看有远看无罢了。


人类生命是同根连气的,是一损俱损的,切不要只是想自己而忘了他人。老人因为晒脊背身体健康有了平日难得的喜出望外的收获,对人对社会的交往渴望井喷式爆发。他以自己的事情为实例,传了几个同病相连的老人也在太阳下晒脊背,都喜获效果不等的收益。


太阳真好!


老人的生命里有了阳光,他告诉我,他要感谢给他阳光的那个大夫。没有贵重的礼物送恩人,当时庭院里他亲手栽的石榴树上的果子正成熟,每颗石榴都笑得裂嘴露牙的,把树枝压成了弓形。他捏肥挑瘦地选了一篮上好的石榴,要送时才发现恩人无名无姓又无住址,送哪儿去?他只好托传药方的那个中间人转递。谁知人家不收礼,竟提着篮子退了回来!


老人讲完自己这段耐人琢磨的经历以后,他的食指和拇指一捻一松,敲出得意的脆响。他像身边那棵香樟树一样,那么简朴而安静地活着,也生根,也开花,却无欲无求地淡定。我感到他从一个心脏病的受害者超脱成沧桑的局外旁观者,时间的消失使他站到人生的一个高处,看到了原来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可以让自己和他人欣赏的风景!


这之后不久,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老人了。他晒脊背的那块地方,尽管太阳依旧照着,却寂寞、空旷了许多。就连他放马扎的那片草地也好像苍老了一些。我心里空落落的不自在。有他时不觉得多,少了他还真有难奈的不习惯。不就是一个陌路人嘛,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在意他!这天,我遇到一个熟人顺便向他打听老人的去向,还有口无心地给他絮叨了老人传递秘方治病的前前后后的故事。


熟人听了我这番陈述后,仰头大笑,鼻子都快歪到耳根了。他说,你怎么那么容易让别人牵着迷路,什么药方的主人,全是传递药方的人编造出来的故事。那个晒脊背治心脏病的办法,就是他自己在十多年和疾病的较量中琢磨出来的,当然他肯定也看了些医书,两下一拍就成了秘方。他传了好几个同病相怜的老人,你别说总会有想不到的好效果。熟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笑我:“你被他骗了,善意的骗人啊!”


我听罢脑子嗡一下,像被他敲了一闷棍!竟然有这样离奇的事!日常生活中人们照镜子是少不了的,但是我们往往看不到镜子背面,那是另一番天地!隐姓埋名助人为乐,为什么这样不显山不露水!恐怕只有他自己能说个明白。我不想去探求这里面的答案了,由他去吧!但是这件事催促我很想早一点见到晒脊背的老人。当时我就从熟人那里打听到老人的住址。其实我们住所相隔并不远,穿过两栋楼一拐弯就是他住的平房。


次日中午,正是老人平日晒脊背的时辰,我来到他的家门口。叩门,不开。再叩,仍然无动静。我连续敲门,嘭嘭嘭……


隔壁一个妇人从门里探出头,问:“你找他?”


“是!”


“他走了总有十天了吧!”


“去哪儿?”


“阎王爷叫去报到了!”


好像又有人在我头上敲了一闷棍,肯定比上次那一棍更猛。这怎么会是真的呢?那个手提着饱满阳光给自己脊背泼洒的老人,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去了远方?生活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生活经验!老人是太阳色的苦菜花,他对人对事是悄无声息的低声部热爱!此刻,由怀疑变成了对他无名的牵挂。我又问邻居:“他的家人呢?”


她答:“我住这里晚,来后就看到他每天出出进进一个人,是单身!”她说着指指窗外,一树玉兰正开得饱满。


这时,我才看到门旁的那个马扎,就是我经常看到的那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马扎,上面放着一篮石榴。阳光从走廊的窗口射进来,洒在石榴上,反射出的光波,仿佛能承受一切,超越所有坎坷。从这个在生活中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马扎上,我看到了时间的残酷,看见了与之相关的许多内容……


我再也看不到这个晒太阳的老人了。他的姓名我也不想去打听,知道了名字,也许会更让我伤感。但我想说的是,每一个人都有享受太阳光泽的权利,也都有做太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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