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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 亭:山水之魂


鹿是后来的。此前,这里只有山。一座山,六个峰,是天然的军事屏障,称为六寨山。然而,想象力丰富的古人,很快发现六峰形似鹿角,如鹿之寨,便将六寨山更名为鹿寨山。古时,鹿寨也可写作“鹿砦”,本是一种用树干交叉设置的军用障碍物,而“鹿”又与“六”音似,六寨山演变为鹿寨山,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无论表面上怎样荒诞不经,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却总是别有蹊径。富有浪漫情怀的古人,以鹿名山之后还不满足,渐渐衍生出“仙人牧鹿”的传说。鹿为仙鹿,仙人牧之,六峰为圈围之栅栏,至此,“牧鹿”的传说在人间旖旎,“鹿寨”之形象深入民间。


我们的生活,就是在神话和传说中延续的。尽管明永乐年间,山还未与地名关联,当时的永福知县将此地称为牛摆堡,然而,当徐霞客沿着洛清江经过中渡码头时,这里已经叫鹿寨堡。民间想象的推力,使得地名牛摆堡遗落风尘,而鹿寨取而代之,后来居上,沿用至今。


不管地名如何变换,都与军事防备紧密相关,牛摆与鹿寨,这无声的字眼,藏着金戈铁马,岁月峥嵘。这是四月,南方最旖旎的时光,疫情未了,谷雨刚过,雾气将山花装点成垂泪美人,而新茶则被滋润得鲜丽饱满。当我穿越城市的烟尘到达这深山别境时,山顶残余的古炮楼,博物馆中陈列的牛角火药袋,以“遗迹”的姿态,暗示它们所经历的岁月。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鹿寨”,它时常出现在我那居住在水边的亲人口中。我的童年,也是由水边的码头喂养。我亲人的描述,经常沿着黔江进入柳江,然后抵达鹿寨中渡镇的码头。我在这些叙述里,知道了粤东会馆的青砖灰瓦,大叶榕码头的欸乃桨声。是的,我认识一个古镇,早在我认识汉字之前。


我的母亲,十七岁妙龄之际,第一次坐火车,终点就是鹿寨站。她陪同她的表姐,从柳州出发,深夜十点抵达这个小县城的站台,只有一枚深冬的孤月迎接她们。寒风吹乱母亲浓密的头发,她一定害怕极了,于是用手拉了拉表姐的衣角,没想到这个比她年长两岁的人,比她更害怕,牙齿打战的声响,裹挟、淹没在火车的呼啸声中。几天前,我告知母亲我将往鹿寨,她向我重述了这段过往。


我到鹿寨,比母亲容易得多。高速路自驾,免去了火车辗转。文体局的接待,省去了诸多麻烦。我所遇见的鹿寨,早已和童年的传说、母亲的青春不同。此时的鹿寨,像意气风发的弱冠青年,正以今古融会的面貌,向我展示它与世界的关系。


它最著名的依然是山,而山中最著名的是一个洞。这个流水塑造的洞,不叫洞,而叫桥,而且是以香命名的桥。这是一座在时光潜流中缓慢形成的桥,不渡车马,而渡人心。仿佛天地故意为之,它才变成这样的姿态,高高地横跨在碧潭之上,左右和顶部长满灌木和藤蔓,前后两侧和底面平整如刀切斧劈,裸露出灰白不一的岩面,看似桥,实为山,山有洞,天生成天地之桥,傲立于幽崖深谷之中,泅渡有缘之心魂。


从洞底仰观,可见洞壁上刻有不少诗文,有些句子颇有意味,如“桥上逍遥惟野叟,归来犹向竹林眠”“浮沉宦海空烦恼,此际方知百念消”……闲云野鹤烂漫天真的意趣,彷徨宦海歧路得遇山水真境的释然,无一不是“仙桥巧渡”的佳话。也许,正是这早被先贤印证的“渡缘”,冥冥中将我引到此地吧。


桥外是我,我外是桥。四月的香桥,洞壁潮润,石刻参差,古藤悬挂,碧水蜿蜒,远观近玩,皆有意味。我在曲曲折折的山道上,与它时远时近,若即若离。这和上下求索的人生,何其相似?


我总是惊诧于这里的水,宁静,幽深,碧蓝得近乎失真,难道它们是仙人陈酿的琼浆?与众不同的色泽,参禅入定的娴静,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或许,是熔岩中失散的矿物质所致吧。地质勘探解释了其中的奥秘,但视觉的冲击,仍然让人惊叹于天地造化。午后穿梭在榆、松、栎、石榴、梧桐、木棉交错杂生的山间,目光掠过山鸡、飞鸟、猴子、响尾蛇、竹鼠隐秘的巢穴,我一次次地与天造地设的湖泊、溪涧相逢。它们如同大山悄悄睁开的蓝眼睛,时刻透视我内心的秘密。


绵延的水,逶迤流过由树木杂草组成的睫毛,在山峰、岩洞中四下逡巡,一不小心跃下山峰,就成了瀑布,地面的岩石则成了完美的石鼓。水击石响,水声轰鸣,海菜连生,大大小小的响水瀑布,悬挂在山前屋后。山水荡漾开去,形成纵横交织的水系,水系又衍生勾连出民居村镇。鹿寨的文明就由山中而来的水诞生了,水中不仅藏着鱼虾和水鸟,还有文明的密码……


最著名的山水村镇,要属洛清江畔的中渡古镇了。两千年前,这里就开始营建城池。城池依托的,依然是山,是水。山为军事屏障,保卫一方安平;水为八方纽带,迎送八方商贾。而今,徜徉镇中,仍可见些许古建筑、旧商号、老客栈,以及昭示战争岁月的护城河、护城墙、炮楼、碉堡、女墙、“一人墙”、火药袋……


我来到儿时听闻的码头,看到亲人口中的古榕树。它在江边挺立近千年了,它繁茂的枝叶,一定见证过太多的历史沧桑,才会如此苍劲。站在上午十点的阳光中,我细数风中翻动的叶片,想象徐霞客途经此地时看向它的眼神,追思炮火掠过时它曾落下的树叶。忽然,眉眼盈盈处,一片绿叶悠悠落入水中,随着船桨激起的细浪上下浮动,然后缓缓绕过桥墩,流向远方。


我回到街上,看到一座醒目的建筑,高悬在前檐正中间的一方匾额,写着“武圣宫”三个大字。这是一座建于清代中期的武庙,与鹿寨地处南疆素为兵家必争之地有着内在关联。是的,这里的人,选择武庙而非文庙,和骨子里渴望护卫与平安是分不开的。数百年前,在建好护城河、护城墙、炮台之后,他们又怀着虔诚,为关圣人修建高大轩敞的庙宇。这座倾注百姓诸多祈愿的庙宇,是当时最为巍峨的建筑,如今在这边城的山镇也依然威武。


我站在香火鼎盛的香炉前,手执《春秋》而非青龙偃月刀的关羽,在我眼中呈现出少有的儒雅形象。义存汉室三分鼎,志在《春秋》一部书。关羽志在《春秋》,不在于千秋功业,而在于《春秋》微言大义中蕴涵的忠义。想必,独具匠心塑此像的中渡人,血液中也流淌着忠义吧!奇巧的是,这手执《春秋》的关公,赤面赤心保佑这方水土数百年,不仅庙宇不曾毁于战火,就连城隍亦仰仗于他的收留(宋代建于鹰山背面的城隍庙在民国被毁,当地人将城隍神像移入武庙)。严格说来,二位爷素无瓜葛,却在民国年间的战火中结盟,共享武庙坚固的殿堂,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历史从来都是水到渠成的,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骨骼由鹿寨山塑造,肌肤由洛清江雕刻,无论平凡还是显赫,一生都由“忠义”做注脚。相传,鹿寨不曾打过败仗,洛清江不曾出过奸贼。无论是否可考,民间口碑都已做出证明。中渡镇中,留存有许多忠义志士的故居,一律青砖灰瓦,木梁土基,朴素中有威严,静寂中有誓诫。钟秀杰故居,是其中颇为普通的一座古宅。如果不是正午的阳光从富有江南特色的檐角倾泻而下,照亮嵌刻在斑驳木牌上的字迹,我就要与之失之交臂,将之当作一座被遗弃的旧宅而已。它的样貌并不突出,若非细细品味,难以发现镌刻其中的精神图谱。


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屹立在这里,在时光深处宠辱不惊。斑驳的纹理,沧桑的面容,交织着救亡图存的故事。苔痕几许,弹痕深浅,让我在透明的追思中警醒。我忽然感动于“故物”的留存。这种“故物”的存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瑰宝”。它们在时光中曲折延伸的线条,紧系着天与地,人与畜,过去与未来。正想着,抬头猛然看见屋后的鹰山,阳光中高耸的英姿,好似展翅欲飞的雄鹰。


走着走着,我来到街边的一座小型陈列馆。抬脚踏入,玻璃柜中陈列着丝织品、陶罐、刀剑、断石……这一处,是战火的残片;那一处,是商贾会馆的遗迹。这一边,是民间纺织的艺术;那一边,是沉实厚重的文化。


没有什么是无关痛痒的。故物,有如曲折幽深的时光洞穴,洞中的微火,隐约照见前世今生。这陶罐、刀斧、纺车、枪支,多年前曾被此地人所执,一次次穿越溪涧山谷,一次次与危险的野兽、狡黠的敌人擦肩而过。当它们的主人在时间中不知所往,它们夹杂在参差的石砾和破碎的残骨中留存下来,替它们的主人向我们讲述那时浩荡的风云。


它们在我的想象里悬浮多时了。我无法忽视这微小的历史残片,因为它们身上的每一丝痕迹,都隐含着鹿寨苦痛的血泪与不屈的英魂。我曾经在史志中得知,在过去的岁月,这一带的百姓多次遭受瘟疫与饥荒,几乎每一次人口都损失过半,而瘟疫与饥荒,往往又都发生在战争和灾难年岁。多灾多难,人们还是靠着简陋的工具和顽强的意志挺过来了。这些挺过来的人,只不过是平凡的人,却又是令人尊敬的人。如今,我眼光抚过这些遗物,又怎能绕过这沉默而倔强的历史?


我看着玻璃柜中一支残破的枪支,想象它曾握于何人之手。从残损的部位来看,它可能属于一个并不强壮机敏的士兵,但又无疑是一个足够勇敢的士兵。枪膛中早已没有子弹,但枪头的白刃仍可充当杀敌的武器。他太瘦弱了,以至于白刃被人斩断,遗落在硝烟残骨与碎石瓦砾之中,直到被多年后的子孙找到,安放在一尘不染的玻璃橱柜中。


我观摩它的方式仍是粗笨的,有限的拍照和感叹,浅薄而轻率。在我不可知的时空,他倒下之后,断刃是否再次触碰他的伤口?他是否曾因不愿被俘而将刀尖刺入胸膛?淙淙流水伴着炮火,死亡的黑影扑朔迷离,他是否看见自己的心魂和族人在时间中坚强地站立?我只能隔空猜想,那此起彼伏的隆隆炮声,那浸染土地的殷红热血。它们是这村镇的一部分,是我生命得以由来的一部分。


出了陈列馆,我又来到水边。此时,脚下的江河,面前的山石,被红色和黄色的小花点缀。岸边的草已经很高了,几只麻雀停落在灌木枝杈上,发出唧唧喳喳的啼鸣。两个看似姐弟的八九岁的孩子,在水边仔细地淘洗采挖的山货。耕织繁忙的时节,孩童参与劳作,是南方村庄常见的现象。看着女孩,我仿佛看到儿时的自己。我也曾这般,面对满目丰盈的春天,洗净春雨滋养的木耳、蘑菇。


沿着堤坝踱步,田野中呈现出一派繁忙的劳作景象。男人扬鞭吆喝水牛平整水田,女人弯腰弓背分苗插秧。毕竟是山里,物候晚一些,相比之下,我家乡的水田早已禾稻青青了。


我热爱这些劳动者。我从他们身上得到过不少启发。这几年我的生活有不少的变化,而与我彼此印证的,恰恰是他们。


这些劳作者与我有何关联呢?他们的劳作不是为我,他们的谈话中也不会出现我的影子,但他们生产的粮食,他们对生活所取的态度,是与我的命运相通的。


山水与人最美的相遇,就是产生农耕文明。此时此刻,在阳光明媚的中午,因为劳作者的加入,山水与田园结合了。由此,山水之魂,在田园中得到了延续。山水田园是中国文学的传统,也是我此刻要参透的命题。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之所以美,其奥妙在于拥有山水和田园。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在山水田园的恩赐里自足自乐。现在,中国人的世界却割裂得多了,戾气四起,恬静只能退守在像鹿寨这样的山水田园中。


我们以为,我们是在高空中滑翔的金雕,是在大海上驰骋的巨舰,一心只想着往前冲,顾不上丢失了什么,却每每在夜深人静时,不可遏制地想念山水田园。


山水田园为何吸引我们,它们除了养护一方文明与一方人民,还给我们什么?我看向延绵不断的鹿寨山水,劳作不息的田夫农人,隐约听到一种回答。


鹿寨的山水田园,对于我城里的学生,是一个辽远而陌生的世界。除却王维相似的诗歌题名,他们对类似鹿寨的山水一无所知。离开陶渊明的田园诗作,他们难以在生活中感知些许田园意趣。他们是纯粹的城市人,生命却还需山水的风物支撑、田园的食物喂养。实际上,他们仍然无法割断与山水田园的牵系。他们需要去蔽的只有:知晓这一层牵系。抛开山水田园,中国人的心是无法走向成熟的。


我的经历就是一个诡谲悖论。家人送我上学,为的是我能在城市过上更好的生活,而经过几年的奋战,生活却显得更为沉重,更为紊乱,更为庞杂。这时我才明白,城市只是意味着空间的改变,而非生命质量的改变。


近段时间,疫情使山水田园成了更好的避难场所,城市却变得颇为不易,生与死,谎言与真实,点点滴滴刺痛人心。我在大起大落的心绪中忽有所悟,钢筋水泥,高楼广厦,承载的是人的野心,而能将生命持久滋养的,只有山水和田园。没有山水田园,城市将不复存在;而没有城市,山水田园却仍依旧。


冥冥中的召唤,我在四月的尾声,抵达了鹿寨,抵达了山水田园的内核。我那在城市蒙尘的心,渐趋澄明清朗。山使人恬静,水使人灵动,田园使人和乐,也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生活还在继续,但愿山水依旧,田园依旧,山水田园的儿女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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