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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 岸:风把群山全部吹走(2020年第八期)

断代史

 

  在父亲过世多年以后,我才鼓起勇气探寻这里。惶惑地张望,眼前是破败的景象,曾经的自然和宁静渺无踪迹。曾被描绘的蛮荒之美只能在午夜艰涩的流水声中检索。我一遍又一遍地搜寻。在生土堆垒的老旧的房子里,在它们低矮的不断移动的阴影中,在它现在的主人疑惑的眼神里。

  只有乌鸦永恒的预言在树梢回荡,一个个黄昏从破裂的镜子里溜走。那些我无法摆脱的记忆现在已经不再属于我。它们跟随远走的人们消隐在黑夜里、黄昏小鸟的鸣叫中,甚至在秋雨里那屋顶黑湿的草捆上。

  磨石山,死去的人们将祝福留在了杂乱的荒野上。我知道锈蚀的铁锯和斧头无法留住他们的体温,那被雷暴焚毁的锯木厂如今已经被荒草一年年征服。逃亡外兴安岭的黑熊和斑斓的猛虎,还有我们从未见过的白狐,这些被遗忘的神灵原始的统治者,如今不知流亡何处。

  他们留给人类巨大的财富,也留下了荒野里危险的沼泽。

  我努力搜寻父辈们可能遗忘的留言。在神秘的夜晚的星空下,谁能告诉我,当星光闪耀之时与我们连接的世界的真相?不要对我讲,我在搜寻之梦里,而他们已在永恒之外。

 

阳坡

 

  大雪给周围的山峦穿上白衬衫时,我们拉着爬犁去林子里捡烧柴,深一脚浅一脚,寂静的山林回荡着粗重的呼吸声。有时候我们去河边,在山脚下,水冬瓜树一片一片,它们生长快速质地柔软,也成了我们冬季生活的选择。小兴安岭东北的群山中,向阳的一面成了我们的驻地,背风处都盖起了简易的木刻楞房,这就是家了。等到暖风使山峦披上嫩绿的轻纱时,大人们赶紧下田播种。山峦一层一层地由嫩绿变得翠绿,墨绿。就连冬天里青绿色的松树也换成了温和的绿。在向阳的坡地上,稀稀落落的房舍随意地趴在春日的光线里,成了一首诗中的逗点。小河绕过它们,回味着冬天的暖意,弯弯曲曲地唱着进山的歌谣。那辆幸福的旧马车还在忙碌,拉车的白马都有了山民一样朴实幸福的满足感。那时候我小,身体就像春天的小树苗有使不完的冲动,经常登上磨石山山顶眺望。群山一层一层,在灰白色的烟气中无限遥远,无限庄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魂不守体,在山顶幻想着像一只大鸟展开翅膀,俯冲下去,掠过温暖的阳坡,去群山之外,看看那里有什么不一样。

 

 

  月亮升起来了。

  那些高大的树木的树冠托住一小片光亮,在夜空中盛开。飘渺的香气凝成微小的浮尘,像一个人浮动在空间。所有的事物在月光中格外黑暗,层次分明。光线弯曲着绕过这一切。

  一个人轻轻地到来。一个人推开月光的门来到它的中心,没有声音,像树木一样吸纳了星光。影子在雪地上行走,成为雪中的一粒。他在月光中缓慢地移动,成为一个世界和生活的开端。

  群山没入远方。夜晚的烟柱将会上升到一个无限垂直的高度。那里是梦想的结尾,留下星辰微眠时的低语。一个人离开自己走了很远,循着黯淡的光影,滑行或飞翔。当他突然转动身躯,惊动地上的黑暗,他将成为另外的事物,在夜晚的微光中不断地盛开又萎落。而月亮越升越高,仿佛一只寒冷的眼睛。

 

翻过群山是大海


  每年七月到十二月,林子都需要进行清理。钐除杂木,扩出空间,让红松苗更好地成长。我们带着镰刀和斧头,带好干粮和水,一整天在山林间出没。老孔从山东来,粗矮,精壮,善谈。歇息时,使劲抽廉价的卷烟。他跟我讲老家山东的事情,讲过两年就回家娶媳妇。他说山东很大:西边是山,东边是海,那海水很咸。

  我知道老孔他根本就没有见过海。和我一样,也许梦里见过。水的海和树木的海有区别么?肯定有。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群山的波涛要比水的波涛汹涌、巨大,要比水的波涛沉默、坚硬。

  遇到溪流,老孔就会说,这水会流到黑龙江,然后流向大海。

  这我也知道。百川东到海——小学二年级时我就学过。但不是每一条河流都拥有大海的信息。它们返回,而我们不再。

  向林子深处挺进。再往东走,山势趋于平缓。老孔说,我们离家很远了,快要到黑龙江边了。我抬头,湛蓝的天空在树枝间晃动。

  不,我说,翻过群山就是大海……

 

风把群山全部吹走

 

  松湖的水面像筛子一样抖动。旧木船来回晃荡,白晃晃的太阳下树木显现不出一点影子来。耳朵里传来的都是呼呼的声响,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尘土卷扬,枝叶在空中练习起悬浮术。

  风把群山全部吹走了。人们开始慌乱起来,在风中乱跑。孩子们大声喊叫,像风筝一样随风摇摆。镇子里消防警报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嗷嗷地叫着。这些风仿佛已经经过了废墟之地,它里面掺杂了奇怪的气息,连记忆都变得飘摇了。

  我站在林场小学的操场上,从昨天夜里开始,看不见星星闪烁,也看不见黎明的晨雾沿着河道渐渐升腾消散。有人在天亮之前死去,然后被安静地埋葬在松湖东边的树林内;有人开始怀疑起了生活,吃力地写下分行的文字;也有人连夜出走,循着月亮的光照,向着松湖流出的方向而去。他不会走太远,当白昼的警报声响起,另一个城镇的生活就会留住他的身体。

  我想这都是风安排好的事情。它把群山都吹走,让我们失去了眺望的屏障,但是身体并未因此显得空旷。直到有一天当你理解了这一切,不再忧心忡忡,那些复杂的经历就像所有落下的事物一样归于简单与平静。而风带走了群山,空空如也,无处不在。


眺望一条河

 

  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长久地凝注着一条河,眺望一条无声而平静的河。当我登上山顶在晚风中静静地注视着山下丛林之间的河流,我的心跳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是我山中生活的一部分。没有缘由,没有结果。就像我生活的这个村庄来到大地上一样,没有理由地存在直到消失的那一天。而每天我从村庄里抽身出来,离开生活,和那些即将回到生活中的人擦肩而过。然后又在群山之巅回身眺望,那曾经一直与我一起纠缠的河流与村庄。每天我都一点点地发现自己身陷其中的尘世生活,在眺望中竟然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不一样的面孔。

  我不知道还会有些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我肯定一定会有一些事情发生,在我的眺望中。有时候我就想:我每天都在坚持着我的行为,难道真的就是为了眺望这样的一条河流么?

  在眺望中还有一个飞翔的愿望,在我们的身体之中带着我们。我站在山顶,此时天色已经暗淡,透明的风从我的身体里穿过,让我的身体也像河流一样微微流动起来。我把头转向那黑下来的丛林:一束流淌的光亮,低沉、坚定,正缓缓地接近我生活的地方,它那黑色的门正渐渐敞开,敞开……

 

山下


  这是第几个秋天了,我不知道。

  我看见的只有渐渐稀薄的阳光。乱云几乎无形,仿佛时光。仿佛腐烂的秋雨,接近了黑夜的真相。我不知道,每一年给你写下的文字,如木叶纷飞。它们止步于沉默的唇,就像我们止步于死亡。

  “山中无甲子”,无甲子吗?譬如我说无风无月,而你却无言无语。

  看看我们现在多么愚蠢。活着,用谎言安慰命运,几乎乱了魂魄。几乎抵挡不住叶隙间的一缕光。而昨天,我还幻想着和你徒步旅行,起伏于这群山苍茫中。在溪涧中清洗苍白的脚趾,在层层的针叶下度过短暂的黑夜。

  我还想,在山中,死亡都是亲切的,柔软的。就像我们嗅到的清晨的气息诱惑着我们。多么奇妙。看看那执著尘世生活的心,就像几场秋雨后还未腐朽的果子。而我们无法安慰。是的,无法安慰,它们深陷肉体,在大地上越走越远。就像天上的乱云,连风也追不上,直到无形。也许有一天我们在秋夜里长谈,它会悄然而至,在虚无里缓慢成长,因为我们的回忆而微微疼痛……


 

  应该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积雪一边慢慢塌陷,一边向天空逃逸。

  一个人会老,记忆衰退,连基本的颜色都不能分辨,还奢望什么诗歌的忠与奸。

  向黄昏里走。过西地,大屯,菠萝诺。隧道里混乱一片,仿佛冬眠的虫蛇从这里惊醒。

  有人死去,在悲痛中获得尊严。活下来的人,将继续忍受死亡的拷问。飞过荒野的鸟群,在黑夜来临前,回到凤山的暗影里,它们得到灯火的照耀,连夜舞蹈,唤醒七彩神鸟。

  我莽撞地跟随着它们。扰乱的道路系统里,这徒劳的一天难以确定。

  茶已凉,火已熄,钢铁的坐骑也不堪时光蹂躏。更大的寂静在光消失之后连接着晨曦,远远未到。但是群鸟已经将预言散布。神鸟之地,惊蛰时刻,风大得足以掀起一个遗忘的时代。或许还有酒能点起激情,一路奔驰,一路忘却。

  路过的那些无名的村镇,它们不断地消失。只有黑暗中汹涌的时光丝毫不损,它强行穿越我的身体,一遍又一遍。


九月的浆


  伟大的日子不可独饮——村庄里的长者曾这样告诉我。

  九岁之前,我不敢走进荒原,远远地看着父亲他们走进沼泽深处,为我们换来饭桌上的食物。那个年长的人拥有神奇的法术,能把金色的玉米变成晶莹的液体。我偷喝过,然后晕死过去,就像在身体里埋下了一个古老的咒语。

  月亮上的花纹会在每一个梦里出现,缠上我的脖颈,在秋风里飘。它让我爱上了荒野里的阴影,等着树叶落光,甜蜜的浆果在霜降前献出鲜嫩的身子。

  我还不理解为什么坏天气和沉闷的生活能折磨村庄里的人。有时为挣脱命运,年轻的女人去了远方。过了河,再也看不到她的脸。她让我的梦多了几条花纹。

  我不再迷信黄昏里饭桌上的烛光,不再迷信无味的饭菜。我的身体开始膨胀,仿佛古老的咒语苏醒。九月的河流不再带来泛滥的淤泥,在宽阔的群山的一侧,清澈的河水洗去我肚皮上的酒味,在阳光下像一只青涩干瘪的山梨。

  我不再回村庄。

  村庄里的人们走了,散了。

  我们都不再探询对方的消息,仿佛活在互不相干的生活里。我看见了河里的倒影,看见了父亲模糊的脸,看见了古老的石头又飘上天空,它的花纹缠绕着在风里摇晃的群山和树林。

  但是没有人告诉我,这九月,即将在浆果的蜜汁中醒来。

 

秋天的片段

 

  在山地中,我所有关于秋天的记忆都是这样的:温润,持久而弥漫着浓稠悠远的气息。

  山道上,落叶松林里,沙砾铺就的寂寞公路的转弯的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没有任何事物在这样的时刻存在过。而在更深的林子里,幼小的野兽在嬉戏,在享受这温暖的气息。它们还没有学会疑惑和等待。

  回到人群中间,我的语言已经枯萎。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人们在灯下无声地垂下头来,倦意涌上他们的脸。女人们在准备着过冬的寒衣,男人们有时候盯着他们的女人看,有时候会关上无聊的电视,醉意朦胧地躺在女人的身边,伸出双手没有方向地摸索着,无声地索要……而孩子们早已经沉入梦乡,笑容出现在他们满是灰尘的小脸上。

  我会出现在这样寂静的山村里。狗在远处偶尔地叫着,昏黄的灯盏逐次熄灭。有人在这个时候辗转难眠,独自静坐,等待心中深藏的秘密轻轻开启;有人在夜半时分开始叩敲暗下去的门板,轻微的骚动转眼就被夜色掩埋。

  远处黑黢黢的群山和森林,在星空下缓慢地移动着,夜行的人在接近树林的时候被神秘的声音吸引召唤,在粗大的树根上沉睡。所有的生命都沉静下来。而在深远的夜空中,一颗流星悄然滑过,它那缓慢的光芒无人知晓。

 

地的雪

 

  向晚的暮色中传来的是谁内心的呼唤?我已坐在这里。苍茫之色,仿佛一匹巨大的麻布把我围住。这山地的回忆,冬天的鼓点紧紧逼迫。寂静的麻雀,像几粒黑色的雨点斜过无边的大野。远处是杨树林和一蓬蓬野火般摇曳的乱草。我像一匹迟到的老马,在清清的落雪中一再打量这陌生的沉寂。

  山地。悄悄走远的是我带血的骨架,连同五月燃烧的沼泽。

  从一首诗中返回的浪荡的人,怀揣煅红的心来到雪的下面。这些雪花轻轻低语,比大地更加低沉。

  这突然到来的雪意,从山地中心渐向我的内心。疏落的枝条间落下的雪,融化在我的静默中。一个黄昏,我在山地间回忆起所有的往事。雪堆积在两肩。我悄悄老去,无边的暮色中,生命的温暖无需挽留。


总有一次重生

将得到黑暗的承认


  秋雨腐蚀林中的落叶,层层塌落下去。冷晦的光,闪在你的乱发上。

  你刚从池水中捞出来的菜叶,引来饥饿的野猫,它们很快就忘掉你的祷告,转向阴森的密林。

  靠近溪流的灌木丛,鹌鹑失孤哀鸣。命运在它这里成了单纯的生死选择。

  谁也逃避不了。死是秋池之水,生是春地野花。

  你一直讨厌我人类的身份,厌倦用抒情的笔调猜测山中事件。

  一个下午,木板房子停止了漏雨,这正是你期待的时刻。它们有着粗壮的触须,一直延伸,扎根在你的石头上。

  有时你会忘记我的存在,紧紧盯着它们。斑鸠飞回巢穴,溪水已涨过石头。空山的静,像不断膨胀的球体,已经碰触到你遗落的画板,很快就征服了纸上的时光。我和你都不曾试验的事物,在我们沉默之后,模仿着生活的情节,唤醒了那些隐匿者,附着在膨胀的气球上。

  暗夜中,一阵风过来,从我身体上流淌过去。而那些藏匿的物质,正试着把它分解。

  是的,总会有一次重生,将得到黑暗的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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