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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迅:家山茶香(外一篇)(2020年第八期)

  故乡盛产茶叶。乡村人家,屋前屋后的就有几株茶树。当然也有成片的茶山。一到春天,那茶山上绿叶葱葱的……惊蛰、春分、清明、谷雨,春风里,乡亲们心随着春天的节气律动,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到了日子,女人们就背着竹篓、竹篮上山摘茶了。她们脚步轻盈,双手在茶树上一旋一提,动作如花……早上,茶叶上还沾有露珠,有股清新气。天空堆着浓厚的白云,起伏的茶树如层层绿浪簇拥着青色群山。空中有断续而悠远的鸟鸣。


  父亲在世时,我家屋后也栽了几株茶树。到了采茶季节,父亲得空就把茶叶摘回家,又将铁锅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茶叶放在里面焙炒。茶叶很少,也没有做形,父亲说是粗茶。粗茶淡饭,只是留着自家用。好茶,自古就是用来招待客人的。由此我知道故乡茶古时就很有名。我说的古时,其实是唐宋时代。唐宋两朝故乡名为舒州,因为有天柱山,茶叶就叫“舒州天柱茶”。唐陆羽在《茶经》里说:“淮南,以光州上,义阳郡、舒州次,寿州下,蕲州、黄州又下。”宋人也将我故乡茶与阳羡、顾渚、蒙顶茶并列,直接称为天柱茶。那时说天柱茶,人们用的是“虽不”峻拔遒劲,“亦甚”甘香芳美的句式。说茶峻拔遒劲,不是嗜茶的人,怕是一时弄不明白。


  爱茶、嗜茶,当然也会种茶、采茶、制茶、喝茶……说制茶吧。制茶在故乡是很讲究的。先是杀青。杀青也叫炒青。就是把在山上摘回来的茶叶在铁锅里“杀劲”。现在故乡是机械化做茶。但制茶的古法依然还在。除了杀青,还有揉捻、烘干、摊凉、理条、提毫、做形、焙干……工艺一道接着一道,说来容易,但做起来还是有差别。比如,现在用电炒茶与用栗炭火烘干就不一样。故乡的茶叶,现在我所知道的就有天柱剑毫、天柱弦月、天柱云雾、天柱香尖,但哪一种茶叶制作起来,工艺差别都不尽相同。我不做茶,又懒得了解很多。看他们做茶时,翻、摊、揉、捻、搓……眼疾手快的,动作如舞蹈,看得眼花缭乱。


  山上有茶,山下有塘。晴好天气,就摘茶的摘茶,钓鱼的钓鱼,喝茶的喝茶。捏一撮新茶入杯,用沸水冲下,茶叶在杯中翻动,一芽一叶,亭亭玉立。轻盈灵动,如雀舌叽喳;舒腰展翅,如龙腾虎跃。端起茶杯,阳光下茶绿水暖,杯盏生烟……喝到嘴里,一缕清香流转唇齿间,舌头仿佛都被融化了。其实,我故乡的茶就有这功效。《玉泉子》里说唐武宗时宰相李德裕,一个朋友到舒州任职,他嘱咐朋友留心天柱茶,那人送他十几斤,他退了回去。朋友调离舒州时,却精心地搜求了一点天柱茶。他让人煮了一碗,然后倒在肉食里,用银盒子紧紧捂住。待第二天一早打开一看,肉食已化成了水。李宰相说“此茶可消酒肉毒”。大家都佩服他见多识广。知茶论人,知人论世。我故乡的茶被人称为“将军茶”,这大概是指天柱茶有“荡涤”之功吧?将军横槊,以茶赋诗,打败了世间多少的霸主与英雄?


  茶是大地的叶片,是春天雨露的精灵。地上从来就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也没有分级别的精灵。但好茶须好水,也要好茶具。茶是讲究“门当户对”的。不然,就不会有“蒙顶山上茶,扬子江中水”的说法。由此延伸开来,故乡也有“天柱山上茶,扬子江中水”之说。唐时讲茶道,故乡舒州的“茶鼎”很是有名,这种用石、陶和金属制作的茶器,是那时代故乡人煎茶、烹茶、煮茶的最爱。平常人家也受影响。记得有一年的冬天,父亲心血来潮,用瓦罐装了一罐雪煮茶,让我心里奇怪了好几天。其实,父亲喝茶远没有吸烟讲究,那时他抽黄烟,除了旱烟筒,还有一把锃亮的黄铜色的水烟筒。吸烟时,水烟筒里咕噜噜的。而对于唱茶,家里除了大碗,一件像样的茶器也没有。父亲喝茶也只是咕噜噜作牛饮。他是一位铁匠,喝茶只是为了解渴。


  “有一杯好茶,我便能万物静观,皆得温柔、洁雅,轻轻的刺激,淡淡的相依。茶是女性的。我不知道戒了茶还怎么样活着,和为什么活着。”这是老舍先生说的。老舍先生说茶是女性的。也有人说茶形美、色嫩、味香,是世间的“水中美人”。但茶叶在我眼里像是乡野的村姑——我家住长江边,你喊一喊我故乡那一带茶叶的名字:毛毛月、岳西翠兰、太湖天华、桐城小花、舒城小兰花、宿松黄芽……哪一个不像乡村姑娘的乳名?听着这些名字,我在心里都当她们是故乡的小妹妹,那喝着长江水,哼着黄梅调,走路袅袅婷婷,说话宛如鸟语的小妹妹,朴素得就如春天一株株带露的叶芽……说茶是女性的,是说茶叶要经得住品味吧?


  吸天地清气,又得春露滋养,故乡的茶叶自然是生意十足,香气满溢。茶有香气,有真香。兰香、清香、纯香……有人认真研究茶的香气,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说“雨前神具曰真香,火候均停曰兰香,不清不熟曰清香,表里如一曰纯香”。这算是把茶香说得层次分明了。因此故乡也有茶农以为茶香是可以“养”的。比如,父亲以前种茶,就喜欢在茶叶的树边栽上几株兰草、金银花、栀子花什么的,让茶叶从生到成芽都沁浸着浓浓的花香——其实这是多余,故乡的茶是自带香气的。


  月是故乡明,茶是故乡香。

 

 

一花一木耐温存


  我见到那一株高高壮壮的白玉兰树时,花期已过,偌大的玉兰树绿叶婆娑,漫进眼帘的是一大团浓浓的绿云。但就像许多花草树木一样,此时它显得十分安静、谦逊,对曾经汹涌繁茂的花事闭口不提。能开口说话的还是当年的主人。她说:“墙边那株高大的玉兰花开了满树,下雨天谢得快,我得赶紧爬上去采,采了满篮子送给左右邻居。玉兰树叶上的水珠都是香的,洒了我满头满身……”


  在玉兰树下,默默地读着琦君散文里这湿淋淋的句子,心头就流淌着怀旧和忧伤的时光之水。如同瞿溪旁的那一条溪流,水清澈透亮,有一丝丝滑涩和漫漶的感觉——那些年,琦君就是这株玉兰树的小主人吧?她父亲用四年的时间建造这幢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把它取名为“养心寄庐”。竣工时,父亲不知怎么就栽植了这样一株玉兰树。那时琦君才七岁。等到她能够爬上这株玉兰树上摘花,怎么也是几年之后的事了。但那段时间确实是她最为快乐的日子。


  提着满篮的玉兰花送给左邻右舍时,她的母亲健在,父亲也还在——她嘴里喊的父母其实是养身父母。亲生父母早在她一岁和四岁时就相继离世了。但养身父母把她捧在手心,视为已出。母亲叶梦兰出身当地的名门望族,是一位大家闺秀,宽厚仁慈,朴素俭约。一生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尽了一个母亲力所能及的一切。而父亲潘国纲,又名鉴宗,曾是一位军人。北洋军阀时期当过浙江陆军第一师师长。后来因为反对军阀混战,或者也厌恶官场,便谢客退隐。父亲自小也是父母早逝,由祖父母一手养大。也许正是这种出身,他从琦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而对琦君格外的怜爱。


  十二三岁,正是人生的豆蔻年华。父母给予琦君的是一份完整的父爱和母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一篇《喜宴》的文章里,她炫耀了一回作为“潘家大小姐”在人家婚礼上享受到的殊荣:“……我踏着绽红亮片的高跟鞋,以最雍容大方的步子走上大堂,接受了新人的三鞠躬。礼堂上雪亮如白昼的煤气灯光,照耀着我白缎绣紫红梅花长及足背的旗袍,自觉摇曳生姿。”作为一位旧时代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她曾有过的童年生活极尽荣华——那时,她名字不叫琦君,她叫潘希真。


  院落里除了墙角那株高大的玉兰树,还有其它的花卉草木。如蜡梅、素心兰、垂杨、紫薇、牡丹、枇杷、凌霄、金桂……父母成心要把“养心寄庐”打造得像一座花园。一株长得高高大大的枇杷树,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只生叶子,既不开花,又不结果。家里的花匠要砍了它。母亲出面阻止了他,母亲说枇杷的叶子浓浓密密,一片片像缎子似的,黄叶子掉落,绿叶子生长,她看着舒坦。而院落里的两株金桂,到了中秋桂花开放,她让人把篾簟铺在地上,动员全家聚在一起摇桂花,把摇落的细米似的桂花收拢,晒上几天太阳,然后放在一个铁罐里,留着做桂花卤、泡茶或过年时做糕饼……白兰花除送了一些给左邻右舍,她也还留一些。母亲兰心蕙质,心灵手巧,轻轻洗净玉兰的花瓣,用手剥碎,和着面粉鸡蛋,加点白糖,就制成了“玉兰酥”。


  然而,这种好日子没过几年,父亲不幸离世,四年后慈母也撒手人寰了。至此,庇护她的两棵大树轰然倒下,她又成了无所依靠的小苗。


  “留与他年说梦痕,一花一木耐温存。”早年琦君在杭州读大学时,曾采集花草树叶的标本制作了一个手册。她的老师夏承焘看到,顺手在她的手册扉页上题了这样一句诗。不想竟一语成谶。她以后的生活总与梦痕与草木叠加在一起。后来她到了台湾,“此心如无根的浮萍,没有了着落,对家乡的苦念,也就与日俱增了”(《乡思》)。其实,她从小就很敏感,对草木“无根”的命运有着常人体察不到的苦楚。那些年,她随父母搬迁到杭州,徘徊在西子湖畔,在梅花树下驻足凝视,就有了“一生知己是梅花”的感叹——如果说她的双亲离世,她尚不谙世事,那么她的养身父母突然离世,让她又一次重重领教了“无根”的滋味。在台湾,她后来养植了一株九重葛,但看到那株九重葛与她童年时见到的枇杷一样,只有绿叶,不见花开,她立即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的菩提树……想到故乡的草木。


  她对草木春秋有着比别人更深的体会。


  在《写作回顾》一文中,她说:“……我也懂得如何以温存的心,体味生活中的一花一木所给予我的一悲一喜。”她又说:“我们从大陆移植来此,匆匆将三十年。生活上尽管早已能适应,而心灵上又何尝能一日忘怀于故土的一事一物?”(《家乡味》)自一九三五年在《浙江青年》上,她的《我的一个好朋友——小黄狗》被变成铅字之后,她相继创作了《梅花的踪迹》《荼蘼花》《杨梅》《桂花雨》《橘子红了》等小说和散文。写童年、写故乡、写亲人,她的很多作品都有故乡泥土的记忆,文字也充满花草树木之气。她的写作发轫于大陆。但她第一本散文小说合集《琴心》在台湾出版后,却是一发而不可收,后来陆续出版了散文、小说、儿童文学几十种,以致在台湾有了“台湾冰心”和“文坛祖母”之说。


  “橘子红了,桂花开了,玉兰香了,您回来了。”一生漂泊,当八十四岁的她重回故乡,站在玉兰树下,轻轻地抚摸这一株高大健硕的玉兰树,她感受到乡亲们对她深深的情谊。她脆脆地回应道:“橘子确红,桂花真香,但我老了。”——有意无意,她还是把自己的文学人生与草木相依,仿佛草木芬芳。只是,她的父母双亲永远没有想到,他们的女儿竟成为了中国文坛的一棵参天大树,且满树繁花。


  有树就有根。草木华年。琦君当然有记忆,也很清醒。在故乡,她情深意浓地对她的乡亲们说:“像树木花草似的,谁能没有一个根呢?我常常想,我若能忘掉亲人师友,忘掉童年,忘掉故乡,我若能不再哭,不再笑,我宁愿搁下笔,此生永不再写……”


  缘此,谁说草木无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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