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精选


谢宝光:莫干山居图(2020年第八期)

 

  丁酉冬至,我们去莫干山看房子。房子是别人的,看房子也就是看别人的生活。在此之前,我对莫干山一无所知,对莫干山的房子也一无所知。然而莫干山太大了,房子也太多了,在有限的一天时间里,我们只能看莫干山的一部分景色,以及少数几栋房子。因此,我对于莫干山和盘踞其中的房子,仍然是一知半解。

 

麻谷

 

  上午,大巴把我们带到莫干山的一处山谷。下车后,我看见长长的一堵灰墙。墙的后面,是一栋灰色的骨骼硬朗的房子。这栋房子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芝麻谷。进去后,我才发现自己被墙给诓骗了。这哪里是一栋,分明是一群!在栋和栋之间,不是简单的复制关系,而是苹果和香蕉、红薯与板栗、榆树和柳树的关系。我这样说,是想表达一间房与另一间房的迥异程度。它们同属于一个门类,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色彩。芝麻谷的六十一间房子,都被设计者当做独立的个体来打造。房间的名字、颜色、装潢、结构,以及空间的异化、文化属性的驳杂等等,每个平米的表达都被设计者开拓到了极致。极致的细微与辽阔、寂静与喧嚣、简朴与繁复、陌生与幻念。比如中世纪的壁炉、复古的沙发、魔幻色彩的油画、藤条编织的灯罩,不同颜色冲撞,继而融合,这些杂糅的元素在房子里产生一股强大的气旋,令人晕眩。窗外是褐黄的田野,再远处是群山连绵,置身房间内,那些旷远的景色被我们一再无视,而房间里的种种又令我们的目光无处安放。

  我们从一间房子走到另一间,像从波德莱尔读到艾略特,从R·S·托马斯读到曼德尔施塔姆,每一首都风格迥异,充满了叛逆、幻想甚至孤绝的气质。看看这些房间的名字——清焰、鲍家街9号、小红书、抹茶……谁知道它们要表达些什么?走到三楼一间房子门口,洞头女作家施立松用手遮住门牌的其中一个字,问:“什么‘境’?”同行者开始竞猜,梦境?化境?不对!“照境”。推门,一张大床立在房间正中央,雪白的薄纱如瀑布直垂而下,半透明的帘子,欲遮还露。整个墙面与房顶是清一色的水蓝。但是,何谓“照境”?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们的困惑是可以理解的,就像我们不解诗句背后的寓意。房子设计者的用意已经达到了,他说:“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巴黎、伦敦、北欧,也可以看到泰国、柬埔寨和印度尼西亚。”也就是说,这里的空间不是单一的,时间也非线形的,在一个绝对扭曲的时空里,你只有更新眼球和思维的运算公式,才能把握住这些房子的表达。

 

梅藤更古堡

 

  我所看见的城堡已经和梅滕更没有关系了。1934年,梅滕更医生于苏格兰老家逝世;1960年,由他出资建造的莫干山城堡坍圮。至此,“梅滕更古堡”这个词组便被彻底瓦解了。那么,我面对的就是一座不存在的古堡。时间将梅滕更以及他的古堡改造成了传说,也让后来者获得了一种永恒的仰望姿势。

  现在,我进入的是另一座城堡,在当年的位置上,耸立的是一座与梅滕更毫无关系的新堡——它是由一位南非商人开发建造的。周围的几棵梧桐肯定不是一百多年前种下的,它们的躯干那么瘦,叶子几乎掉光了。城堡使用的白色砖块,在上午阳光的照耀下,显示出一种刺眼的惨白。天空是蓝的,莫干山的肤色是深绿的,在这一片蓝与深绿中,城堡的白显得有些特立独行,近乎于一种权力的炫耀。在中国的山顶建筑物中,和城堡对应的是宝塔。不同的是,塔是宗教产物,而西方的城堡更多彰显的是私权——外人是无法进入的。

  梅滕更是一个入乡随俗的人。1910年,他在莫干山购地建房,把一座英国古城堡式的别墅按在了炮台山顶。在城堡的功用上,他显然顺应了中国的文化环境——既为广济医院外籍医生的消暑疗养之地,也是当地百姓看病的非正式医院。据说,每当梅滕更从杭州来到莫干山,便托信差敲击铜锣满山跑,告诉周边山民他上山了,病患者可以来就诊了。这个诊,当然是义诊。这是百年后,当地人还记得梅滕更的原因,也是“梅藤更古堡”在莫干山获得新生的某种政治或伦理依据。

  顺着这个依据,我进入了一座新的城堡。我们先看城堡雄壮的外墙,看梧桐树枝在上面描出的阴影,再看它内部的结构、与梅滕更有关的老照片、石头等等,然后再顺着城堡提供的观景台看在冬季深处绿意翻卷的莫干山。接着我们走下山去,走回自己生活的街道、居住的房子。事后,偶尔会回想起这样一座山、这样一座城堡,以及,这样一个人。

 

莫干山居图

 

  事实证明,同一栋房子,在不同人印象中,定义是不一样的。

  比如在莫干山居图旅店的睡眠质量,就因人而异。枕着漆黑无光的山景,我一夜无梦,睡得香甜。第二天,几位同行的作家却表示一夜无眠。有的说地暖太热了,窗开也不是,关也不是。有的则对浴室的莲蓬表达了愤慨:洗澡时,出来的水不是太烫,就是冰凉透骨。总之,在他们的感官中,莫干山一天的旅程质量,因为这卧榻的硬件问题多少打了点折扣。

  只有我置身事外,毫无察觉。在大量的证据面前,我这无梦的一夜倒像是虚构的。当然,莫干山居图也给我留下了一点“阴影”,是一面高高的书墙制造的。我们到达的时候已是傍晚,走进大厅,眼睛就被这面墙给俘获了。那么多的书,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直垒到屋顶。在灯光的映照下,那面书墙如同千军万马,奔踏而来,散发出一种迷乱的光泽。我相信,只要不走近去看,这种磅礴的印象就能一直持续下去。而当我走近了书墙,美好的印象却被瞬间撕碎——那么多精致的书籍,竟然没有一本可供眼神逗留。

  我们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一家旅店,不是图书馆,过多苛求是没有必要的。不过,在莫干山居图,也收获了一些额外价值,它是由马叙先生的画创造的。

  马叙先生画了什么?一个蓄满络腮胡的落魄文人、一个歪倒在地的酒壶、一只碗和一本书。画名《诗酒茶,好芳华》。我不懂画,也从未旁观过一幅画的创作过程。然而,我对画画的过程比对画本身更有兴趣。马叙先生作画时,我就守在一边看。落笔前,他摘下头上那顶黑色遮阳帽,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再戴上。他坐下来,用笔沾了沾墨,太浓了,就在旁边一张纸上涂了涂。笔在马叙手中轻微颤抖,像是在相互磨合。在它们相互磨合的过程中,一个扁状脑袋出来了,络腮胡出来了,长袍裹身的一个人出来了,接着酒壶出来了,酒壶里的酒也顺着笔尖流了出来。马叙先生接着画了第二幅、第三幅,第三幅是我厚着脸向他索要的。他画了一把茶壶、两个杯子,旁边是一只观望的老鼠。马叙先生在上面添了几根触须,点了一下眼珠,这只老鼠就活了。这幅画也活了。

  画取名为《小生活》。我想,哪天去裱出来,让它成为我的小生活的一部分。

 

双桥

 

  “双桥”是莫干山一个自然村的名字,“在双桥”是一家民宿的名字。前面加个“在”,意在表达房子主人的某种意志。在,此处,立于此处。重点不是双桥,而是在。有了在,后面可以是任何地方。但为何又是双桥?我没去问主人。也许房子周围的样貌可以代为解释:屋舍俨然,犬鸟相闻,有竹山碧溪之属。

  在双桥有个不大的院子,不太粗壮的几棵树,以及一块松软好看的菜地。树荫和房子的比例恰到好处。主人叫Ada,一个东北姑娘,几年前辞了阿里巴巴的高薪工作,跑到莫干山寻了栋农房,办起了民宿。据说当时投了三百万,几年下来,还没完全回本。因此,“在”也就有了别的解读,并非纯精神层面的事。不过,她倒是实践了很多人触不可及的一种生活方式——用理想来赚钱。她说:“上帝给我们的时间有限,与其精准,不如斑斓。”而为充分实践理想中的斑斓,她年过而立,仍然未婚。

  她养了一条阿拉斯加雪橇犬,叫阿咪。阿咪块头很大,性格却温顺,每天在院子里无聊地走来走去,走腻了就趴在地上,眼神慵懒地看着周围晃动的腿,和竹林间挤出来的一声鸟啼,不吼不叫,有时甚至半天不挪动一步,好像是这房子里的一件家具。我吃过午饭,蹲在地上和阿咪说话,它耷拉着脸,睫毛都懒得抬一下。能把阿咪唤醒的只有Ada。见主人过来,它浑身一激灵,抖掉一些虚附的绒毛,迎空舔舐着Ada的手掌,拖着肥硕的身子在主人脚边来回摩挲。Ada抚摸着它的脑袋,在它额间轻吻了一下。

  和阿咪一样,Ada的性格也是冷冷的,对外人兴趣不大。对我们的询问,她总是言简意赅,句子不够用的时候,就用微笑来凑。微笑是出于礼貌,话语长短体现的则是内心方寸。就在午餐时的那一瞬间,我透过镜片撞见了她眼神里闪出的一束光。这束光细软而锋利,摇曳着一丝孤冷,瞬间终结了我继续深入的欲望。她在双桥,我只是路过而已。



【责任编辑:(Top) 返回页面顶端
×

首页 《散文百家》简介 内容速览 刊社信息 每期精选 文本内外 投稿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