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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独 处(2020年第九期)

  夕阳的目光在某一刻停在了我不远处的窗台,耀眼而哀伤……我忽然想到我已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着夕阳,一座城市的焦虑从未让我停止过,终日奔波于不安烦恼之途,屏气慑息地为生活煞费苦心。每念及此,悲从中来。

  我站在窗前,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马路两旁的树木在夕阳的照射下已经显得十分暗淡,想来已近九月,但它们的树冠仍像一只有力的手掌托举着昏沉的天空,而在那些年迈而粗壮的树干中也继续滋生着杂草一般的日子,并把这些虚度而疲惫的日子,像一个个并无意义也无面孔的傍晚投给我们。

  在亳州,这是一条非常普通而平凡的马路,甚至是任何一座城市都可以看到的,但就是这样一条非常普通而平凡的马路,被黄昏的风呼呼地吹着,所有的事物都能让人感到一种落寞与孤独。每天,我走在这条路上,感到自己像是从巨大的日历中撕掉的一页空白。没有目的,也不知为何便突然来到了这条路上。

  有时候我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孤独的,这犹如指着自己的伤疤告诉别人:“看,这是我的伤口。”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承认的是,我确确实实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独处,并且独自熬过了难以计数的漫长的夜晚。在那种状态下,我能感到我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清凉的月光下微微颤抖,即便是白昼中最活跃的影子,一旦安静时也略显疲态。独处时,我渴望狂欢的盛宴,也渴望人群中的亲密与真诚。而当我置身于人群之中,我轻易地便感到了自己内心的荒芜与孤冷。并且,在这样的独处中,倘若我产生了一丝驱散孤独的念头,那便是我最孤独的时候。

  在2015年冬天,我在黄山脚下宏村打车返程,透过车窗,我呆呆地望着沿途的风景,固然是美,可我仍提不起精神拿起相机拍照,看倦了,就看一会儿天上的云,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云更像是一件白色的旗袍挂在冬天的傍晚。当车又转了几个弯后,就更像了。我无比欣喜地以为这就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接着,当车绕过一个村庄时,突然冒出一位少女静静地坐在一个亭台中央,她低着头静静地坐着,不知在等待什么,她浑身散发出一种静谧和忧伤。一身干净的衣服,掩饰不住生活重压留下的痕迹。而这一瞬间成为了我记住宏村的一个重要的印象。并且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会突然想起这个静静地坐着的少女。一缕淡淡的心疼和担忧,就好像很久以前我在哪里见过一样,如一道淡淡的阴影时隐时现地尾随在我的旅途和往后的日子里。而我之所以能记住她,并非是她有多么漂亮,而是一个非但不张扬也丝毫不夺目的身影,但又表现着一切生活的心酸和人声鼎沸中的宁静与孤独。

  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作为一个大时代背景下的公民,也作为一个同样有着独处体验的自己,那时,我感到自己的内心滚滚发烫,孤独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群体生活,也从来没有习惯过人群之间的相处。我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警惕着人群之间的尴尬与无聊。怕成为被注视的对象,更怕被挑选出来勉强表演,不论是何种形式的表演。可是另一方面又很怕被忽视。于是,便有了一种自我主义的焦虑,一种无法诚实面对自己内心趣味的不安与痛苦。因此,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时常认为自己真的喜欢独处。那时候,时常会寻找一些独处的机会,当夜幕降临,如果不是出于写作的考虑,我会随意地走到某个河边,在草坪上躺下来,如同置身于某个隐秘的世外,淡蓝色的河面闪烁着的浅浅波纹会让我无比放松,然后,一缕月光也慢慢成为了我沉浸的对象,仿佛它们能驱散我心中的一切焦虑和难抑的悲伤。而等我回过神来,天早已经黑了下来,一阵阵晚风有节奏地吹来,又吹去,两岸的柳树发出舒适的声响,它们让我感到一种无比的凉爽与清醒。望着河面中那些倒映着的高楼,我有时会联想到生活,那些关于城市中的重负如一缕微光在我脑海闪现,但是很快便消失在温良的夜色中,而事实上,我并没有刻意地回避,一种舒适、轻松的感觉让我乐不思蜀,以至于时常忘记了应该回去的时间,即使已近午夜,可我依然不愿在这种状态中离开。

  不过这种状态,毕竟属于生活中的少数,所以我格外珍惜。而更多的独处,则充斥着一种难以排遣的不安和焦虑——大多数的日子里我都呆在自己的小屋里,哪儿也不去,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夕阳下饥饿的麻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而屋里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一种压抑和对来日的恐惧,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高楼一点一点融入巨大的黑暗中,痛苦总这样到来。

  因为长久失眠的缘故,因此,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一个特别讨厌声音的人,尤其是入睡前的这一段时间轻微的声响就有可能会把我折磨到天明。去年下半年,因为工作,我租住在万达华府小区最里面的一栋,背后便是繁华而喧嚣的万达广场,在一个不到15平方米的租房里容纳了一个城市所有噪杂的声音。我时常望着广场中来往的人群而感到一种可怕的清冷,在这种人群的狂欢中,我永远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它让我感到了一种城市的阴沉和窒息,这样的独处,不仅无限放大了我的孤独,还让我产生了种种负面的情绪,让本就孤独的我陷入了一种更大的孤立和恐慌的境地。慢慢地也在我的生理上产生了影响,不仅使我失眠加重了,而且使我的生物钟也变得紊乱了。我的作息总是随着这座城市的疲惫而杂乱无章。

  因此,在万达华府小区居住的那半年里,每日下班后,我几乎都不会早早回到住处,即使一天的工作已经让我相当疲惫——走在街道上,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我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可终究是徒劳无功,念及,回到住处又是避免不了的噪杂和广场中央那些巨大的声响,我就更焦虑了,这条街道是较为热闹的一处,随处可见的小卖铺、饭店以及毫不礼貌的人群、电动车簇拥其中,更有路过某处时,下水道中的恶臭透过沉重的井盖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有时我会在这里吃饭,但大多数时候,都一言不发,从进门点餐,到付账出门,也都未曾说过一句话,我内心筑起高墙,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但有几次,我竟在人群中失声痛哭。那是我回住处的某一段路上。在经过一天的昏沉和工作压力之后,我路过某个小卖铺,买了一包烟,点着烟之后,我就打开手机中的音乐,边走边看着城市高楼闪烁的霓虹灯和往来穿梭的车辆,我拖着劳累了一天的双腿沉重地走着,然后在某一瞬间,脸上冒出几滴水珠,我摸了摸,以为下雨了,抬头看向天空时,我又揉了揉眼,才知道,我已泪流满面。接着,犹如泄洪的堤坝,我失声痛哭,蹲在马路上。我这番狼狈的模样,任谁路过都能轻易瞥见,路边的行人时不时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我理解,因为,就连我自己也不知是何缘由,如果有,我想,大概是累了。

  还有一次是在车站,虽然过去了几年,但我仍然记得我那悲痛的惨状。那一年,我从外地回家,一迈进屋门就看见祖母满头的白发裹着一张犹如揉皱了的泛黄的纸一样的面孔,那一刻我彻底慌了,仅仅一年,我实在没有想到祖母会有这样大的变化,以前也有白发,但是按照祖母的性格,不会等到它全白,便会去理发店染黑,这一刻,我明白了祖母为何没有再去染发了。我强忍着鼻酸慌张地跑上楼去,我怕接下来的我泪涌而出,不能自已。这次回家,我只能短短地住几天就要离开,这几天里,我的心绪宛如被一块巨石重重压着,不得喘息。临行那天,我独自拖着一个行李箱,咬紧牙关走出家门,祖母唤住我,嘱咐了一些事情后,让祖父陪我去车站,候车时,祖父时不时说,老了,老了。我听在耳里痛在心里,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过了许久之后,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等就行。他想了一会儿说,好,然后就走了。望着祖父的身影,无论如何也难以压抑心中的悲痛,大哭起来。

  大多数时候的独处,我不愿想起这些事情,一来,沉重的思亲往往会让我陷入一种无助而危险的境地,二来,此类于事无补的情感更容易让我对当下的生活产生误解。因此,一旦有闲暇时间,我更多的是思考每日的生活带给我的种种细微的影响。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样的思考,让我拥有了一种处理生活素材的能力,也让一些感动的、深刻的、平凡的、复杂的生活在我的笔下留下了一些可以清晰感受的印迹般的证词,可以说,这样的独处我还是能接受的。但还是有一些特殊的情况让我痛苦不堪,写作时,不管是关于自己的,还是他人的,虚构的,或是现实的,我总想让这种情感就像我曾亲身经历的一样——但往往情到浓处,下笔难言,饱受漫长寒冬夜里苦苦求索一字的折磨——此种痛苦可想而知。那时,我就会陷入一种真正的孤独,我感到我的情感如此真诚而浓烈,但无人可说,无以言表。那时,周遭的每一处细微的声音都会加剧我的痛苦、焦虑和压抑。

  当某种独处以最浓烈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且暴露无遗时,我会感到恐慌,我会感到一种深深的贫乏与丧失。我感到我丧失了一种人人都有的东西。于是,一种无处不在、无处不彰显着的隔离感开始深入到我的全部身心,并且从空间和时间上都证实了我——作为一个人的失败,挫败感也随之而来。

  独处的时候,我时常会像现在这样站在玻璃窗前望着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现在,我迎着迟暮的霞光一点点想起往事,太阳都快落了。

  后来,我也足够能忍受独处带给我的痛楚,某种程度上来说,虽然承受能力是强了一些,但是另一方面也变得越来越敏感,虽然我明白这和我的写作、阅读有着莫大关联。因为写作、阅读让我拥有了世界上最丰富的情感,快乐的时候我比别人快乐得多,同样的,痛苦的时候它会让我痛苦得更彻底。

  在夜晚,除了写作之外的这样一个独处的时刻,我或许有着比别人对夜晚更深刻的感触——我看过月下的行人拖着暗淡的影子缓缓融入黑暗的尽头,看过如镜的湖面中一条鱼突然跃出水面后留下的粼粼波光;也听过寒冬夜里怒号的北风如同走失的孩童挨户寻亲时的凄厉……而以上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个夜晚的独处状态下,我是一个敏感的人。而这些敏感,共同构成了我善感的性格。

  在这无数个深夜中,每当我起身离开书桌准备入睡时,我能清晰地感到,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一旦躺下,就好像无数电影片段纷纷涌入脑中,那些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该想的、不该想的,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它们像密密麻麻的蜂群拥挤在一个窄小的空间里拼命追赶着我,而我只能拼命地逃跑,因为,但凡有一只“蜂”盯上你,其他的“蜂”都会尾随而至。大多数的结果都是,我被它们整得伤痕累累、苦不堪言。一整夜辗转反侧不得入睡。当经年累月地承受着失眠所导致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时,我似乎看起来更虚弱了。在前年春节,一位朋友问我,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没?我想了一会儿说,有,最大的愿望就是吃得香,睡得香!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以为我在开玩笑。我笑了笑,便不再说。

  龙应台在《亲爱的安德烈》中写道:“那推推挤挤同唱同乐的群体情感,那无忧无虑无猜忌的同行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时期有。离开这段纯洁而明亮的阶段,路其实越走越孤独。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的。我们都是自己世界的孤独王者,有些事情只能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去走,有些关口只能自己一个人去闯。”因此,我必须要承认,独处于我,有时固然会让我痛苦、焦虑,却是不可或缺的,我也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感受生活,因为,往往唯有在独处中,我才能真正感到生活的真实,可感,可触。

  尤其是在某个特殊时期,一种突然的满足和自信会油然而生,即便不能治愈孤独,暂缓它的来临,但也为我提供一些喘息的时间,这个时间段我的心情是最舒畅的。有时,我会沿着涡河的两岸一路骑行,看着河边的芦苇随风飘摇,我反而会忘记那个忧郁的自我。我停下车,顺着河慢慢走着,仅是享受着此刻温和的阳光和一阵阵微风,便无比知足。但是在住处,我就不会有这种感觉,唯有在外面,完全摆脱了事物的繁琐,它才会悄然而至。

  长期的独处过程中,我就像一个孤独的热气球慢慢升空,越飘越远。有时候,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不是对的,我不知道我思考的问题究竟是不是问题,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与别人的思维达成一种共通,我更不知道倘若继续这样一个人独处下去,我会不会疯掉。但另一些时候,我又惊讶于自己的忍耐力。在这样缺乏交流、对话、争吵、玩笑、谈心、旅行……的生活里,几乎没有任何社交,多年来仅仅凭着与自己对话,我也坚持了思考,保持了表达欲,还能写写文章,可见要把我的意志给压垮,也没有那么容易。

  曾有人对我说,你很孤僻。其实这只是相对而言的,因为在较熟悉的人面前,我不但不孤僻,反而很活泼,对于不太熟悉的人来说,我这种孤僻,其实可以理解成懒。因为我那时认为,关系越多越复杂也越容易束缚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我老是觉得我总是很难融入他们的趣味当中。

  直到多年以后的某个入夜,当我再次翻开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一本书,他说“没有相当程度的孤独是不可能有内心的平和”。“人生实如钟摆,在痛苦与倦怠之间摆动”时,我感到了自己这么多年对独处的误解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我发现我慢慢地已经把独处当做生活中一部分,并且充分肯定了独处的本身——应有的意义。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仔细地望着头顶的星空,一颗星星突然闪烁了一下。我忽然想起奥登的那句诗:“也许,事实上,我们从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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