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精选


苑 楠:关于独处的闲章(2020年第九期)

 

  阴沉的天气是适合独处的,适合在一间有窗子的屋子里,抬头的瞬间看到雨,低头的瞬间看到自己。是在说废话吗?怎么一间屋子还要被强调窗子?可不是每个屋子都有窗子的,也不是每扇窗子都具有窗子的效用。

  我对西洲说,真希望这样的雨一直下下去,希望下一个月,不去上班,就这样坐着看着她。西洲说,梅雨季节是可以这样下的,可是,还是要上班。也许像我们这类人永远也无法沉到生活的底部去,生活像海洋的波涛一般永远也无法把我们淹没,我们在沉闷的厚实的空气中像蚂蚁,啃噬出微细的缝隙,留给自己。这种缝隙,在我看来,也是一扇窗子。

  独处,到底是一种欣悦,还是一种悲伤?站在生活之中,到底是可以时刻拥有变革与离别的能力,还是应该老实本分在脊背上建筑荒凉的幸福?当淡淡的音乐在雨水中细密地流淌,我在想,那布满天地间的雨丝,那接连大地与天空的水晶之串,是否是一个又一个固执、偏执、而在独自坠落的精灵。只不过这一刻,它们以集体的姿势呈现在我们的面前了,而已。

  那么,此时,一扇窗子的存在,就显得尤为珍贵了。它的存在,是独处的见证,也是实现。坐在窗前看着那灰色一片。在朦胧之中,每个观雨的人,是否可以寻见那一枚与之心灵亲近又疏离的雨滴呢?存在,在自然之深沉与美好中,给彼此一种传递,一种温暖。

 

音乐

 

  音乐更是独处的艺术,是艺术本身在时间里的独处。不是每一串音符的律动,都可以被称之为音乐的,大抵先是有乐,而后知音。许多音乐在嘈杂的乱世里,是不能够显示出它存在的尊贵和尊严的。因为那种时候,它不过是点缀,甚至算不上修饰,像一枚蹩脚的副词,它的羞愧在于内里,更在于那个在嘈杂中倾听到了它的人。

  夜晚是音乐这种精灵最为肆意的时刻,与之相媲美的恐怕只有黄昏。这样想来,音乐总有一种生命的力量,在所有的艺术中,它是最为转瞬即逝的,不像文字、绘画,甚至舞蹈。在没有录音设备存在的时代,每一次出现和再次出现,都使得这种艺术饱含着最为精准的时间与心灵的碰撞感。

  而转瞬即逝的事物,是最知道永恒的意义的。就像向死而生的生灵。像阅读蒲宁小说集时,曾为那种每一步都覆盖一层光阴的尘土而因此更加接近生命本质的美学惊叹。被存在的方式,定义的瞬间与永恒,却是最为能超越存在而发生的,这种独特的超越啊,又仿佛不再只是一种“自由”所能阐释的了。

  不同的境遇,心就属于不同的瞬间,被不同的瞬间在一刻,雕刻了永恒。在时间的艺术里,音符本身就显示着一种无拘无束的美感,它在实心与空心之中变幻,在简单与复杂之间跳跃,在高与低之间回荡,在有与无之间翻转……谁能够猜度一首乐曲的心思?不同的赋予,就是它存在的方式。


 

  与音乐相比,在所有文学艺术里,只有诗歌具有这种将瞬间和永恒陶铸在一起的能力。因此,诗歌与音乐才仿若两生花。在美好之中的相通,与那种在凛冽之中的吸引,在美学的范畴里,尽是兼容并蓄的。这样的艺术,在打通瞬间跟永恒的同时,也大胆地掀开了真实与虚伪,大胆地连通了天使与魔鬼,在那种发现、沉淀与敬畏和呵护中,梦一样的力量,竟如此珍贵、迷离,又神秘。

  见证一首诗歌的诞生,是生命在硕大的物质存在中,给予自我的一次次新生。那种仿若凤凰涅槃的死而后生,带给生命的震颤,也许只有经历过巨大灾难而生存下来的人才能够与之辉映。这种震颤也是独处的魅力,如果不是经历存在和发现之后的独处,那些珍珠一般精炼而闪光的文字,不知会披拂多少陈杂的附庸,又有多少能直抵灵魂的肋骨。

  在独处之中,迈向这种文字,亦如在这种文字之中,领悟独处的真谛,同样值得被视若生之幸。我没有作过画,但在一些书里看到过,那些在瞬间戛然的绘画,在另一个领域里,用线条与色彩描绘着诗歌。因此,有时候,我不仅艳羡那些集操琴、赋诗、挥毫泼墨于一身的女子,想必在那样精湛的存在里,更有无尽的独处深藏于骨髓之中,我为之艳羡,顷刻间,也为之心疼。很多艺术的执拗,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意念,是令人心疼的,就像电影《鹅毛笔》那个不断呼唤着“给我一支鹅毛笔”的人。这存在本身就是艺术。

 

 

  我曾经在一个小说里写到过孤独,独处之中的孤独,写它的寒冷像有雪的冬天。其实,这种独处无时无刻不存在着,它贯穿在幸与不幸之间,在美好与悲怆之间,在有我与无我之间……因此,艺术与时间的相依,总是比空间更加决绝,除却离别可与之相比,空间上的离别,也与时间具有着源源不断、根深蒂固的联系。譬如生离死别,譬如人生的不同阶段,和不同的出于向往与现实的探险。

  独处的人,也许都隐藏着内心的一种对于行走和探险的痴迷。反复与重复的生活和劳作,思考和遇见,是艺术的敌人,庸常是艺术之于创新最大的暗礁,如果搁浅是最终的结果,那么大抵上都是由于我们不断迷失的对于行走与探险的眷恋。这种失去,是内在胆怯的积累,是量变与质变从贬义上得逞的一种展现。而真正热爱独处的人,纵使无法行走,也不会拒绝心灵的探险,那种生命的灵动就像蝴蝶,在飞翔状态时舒展的翅膀,很多翅膀,你在平地之上是区分不出的,在白昼的喧闹中,它的隐藏并不是目的。

  时间本身,就是造物主设置出的最大的悲剧,这种以增长迎接灭亡的艺术,从来不刻意逢迎那些苍茫尘世中戚戚无休的人类。真正懂得了时间之美的人,会以怎样的感悟去体味所谓艺术与创造呢?创造,是在时间的流逝中产生的最大艺术,是在明知不可抵挡却以其爱与智慧拼命扑去的飞蛾,那么创造本身也是悲剧的美,是支撑悲剧艺术的光,这种光芒,也如那种坚持一般,令人心疼。


 

  淅沥的雨丝在我不断敲打的文字中变得弱下去,慢慢地停止。滴落在地上的雨水,已经分不出彼此,在狭小而又扩大的地面上,汇聚成盈盈水洼,它们因此可以被触及。温度,是在接触之中发生的,这种物理的传递和哲学的传递,在存在上有着天壤之别。

  最为朴素的道理诉说着,独处不是无中生有,不是空穴来风,但它恰恰做着有与无之间微妙的链接。一个生命在某一时刻的独处,让我想到万里苍穹中闪烁的一枚孤星,想到悬崖峭壁上生长的古树或者花朵,甚至深谷里的小溪,想到一个身患疾病的人,一个衰老者。这些在生存中确实存在的生命,只不过在存在的姿势和态势上,拥有了独特的生命意识,我因此想到那本记录着几代人独处的《百年孤独》,想到作家张惠雯笔下的《水晶孩童》……独处是别众生之喧嚷而取清心寡欲的淡定之艺术,也是在安静之中升腾温暖的热爱之艺术,就像加缪在《局外人》里写下的那个人,我在疏离的寒冷中,读到纯粹更本真的爱,近乎脆弱的爱,似乎比其热烈燃烧与波涛汹涌更加是“存在”的姿态。

  无法抵达一个藏身之处,即使死亡,也无法完成这样的梦想。在一切都被证实,被现实,被定格得那么无懈可击,想象力的存在与独处一样处于了卑微的地带。那么永恒到底具有怎样的诱惑?永恒里的卑微,像随风舞动的那枚叶子,在漂泊之中,敞开,敞开。最大的敞开是可以去看,去感受,去心疼,是理解,就像《百年孤独》中说的那样:“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对孤独的深切理解”。怎样的理解,足以沉默到独处中,燃烧心疼的火星,这一种尊严,是万物的,又由我而知。

  又及时间。

  梦想之美,终在其遥不可及,追逐的姿势总是艺术的姿势。



  独处,在路上。

【责任编辑:(Top) 返回页面顶端
×

首页 《散文百家》简介 内容速览 刊社信息 每期精选 文本内外 投稿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