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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母亲堂前客丨作者:张金凤


刊载于《散文百家》2018年第2期


都是母亲堂前客

文丨张金凤

不管内心经历过多少生活的捶打和淬火,仍然有泪点隐藏在貌似强大和麻木的躯壳之内。比如遇到一个人,白发如雪,身体瘦削,颤巍巍走在前面,总是忍不住想上前搀扶一下那临风微颤的袖管,想追上那个行走了几十年的身子,看一看那张被生活腌渍,被风雨漂洗的脸,甚至想大声地喊一声“娘”,然后看她慌忙转过身,一脸惊喜的表情。看着这样的背影,身体里的液体会沿着麻木的泪腺攀爬,像一些困顿的小兽,急欲冲出栅栏寻找自己想要的奔跑。我野蛮地一点点将它们逼回原址,将栅栏围砌更高。“娘”这个字我已经极少有喊出口的机会了,更多的时候是心里默默念着:娘,娘,娘!心中干捶万凿将娘深刻于骨髓,而转身给世界风轻云淡的印象。一个人的时候,我内心在反复诘问,当娘驻守在村庄的时候,我为什么却执意选择了远方?

娘就像一株庄稼,一棵树,一辈子没有离开土地,没有离开她嫁进的那个村庄。她被栽种在诸葛村并不丰饶的大地上,努力地枝繁叶茂,养育和庇护我们,而我们都是她树上暖巢里哺育出来的小鸟,翅膀一硬就各自寻找梦想去了。

每每听到《白发亲娘》这首歌的时候,泪水总是比音符更早一步跨出,“儿在天涯,你在故乡”。娘似乎一辈子被孤独笼罩,不仅仅是儿女们送给她空巢。我时常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仿佛看见老家的屋棚上那些黑褐色的高粱秸,高粱秸下被打麻绳的耙子磨损成的深深浅浅的纹路。娘的日光交给了劳作,夜晚交给了一盏孤灯。屋子里总是有些潮湿的冷,黑在四周埋伏着,只有一点灯火的光亮和半屋子恍恍惚惚的轻雾围绕着娘。娘那新婚的喜字还鲜艳明媚,就面临分别,八个月的新婚时光后,二十岁的父亲背起行军包一翅子刮去了海南岛。她无法预见这一别自己将担负起夫家怎样的重担,她也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的漫长相思和枯熬的青春。每缝年节的时候,多病的奶奶面对南方哀哀哭泣说,儿啊!娘想你!独守空房的母亲难道不想吗?想也要把泪水苦水吞咽到肚子里,强装成一个没心没肺的木头人。十年军属的光荣,足以将一个年轻媳妇磨砺成一个手脚粗糙、骨骼有力的强悍农妇。白天里娘就是一个女汉子,每天天不亮就要到井台上挑回七担水,将八口之家的大大小小的水缸和盆钵注满,然后粗衣短打地下田,抡镢头、挥锄头甚至推小车扶犁具,她粗衣短打混迹在男人堆里模糊了性别,只为了多挣几个工分让支离破碎的日子还能够捧在手掌,捉襟见肘、半悬肚肠的困顿有一丝希望。娘的夜是漫长的,她守着寒夜里的一盏孤灯,防线织布打麻绳,缝缝补补洗洗浆浆,打补丁、抓虱子,提着耳朵听风吹草动,月黑风高,担着心事想油盐酱醋,明天的炊烟。

熄灯后,娘倦对半窗明月,悄悄地将混沌的日子在心底抽丝剥茧。十年的青春就这么被黑夜碾碎,无声无息消散在旁人的忽略和漠视里。十年的时光里,娘只去过一次海南,短暂地居住了两个月,那是在父亲离家六年之后,她跟随一个回家探亲的父亲战友,去了她一生中唯一的远行之地。后来,娘执意回到了北方那个偏僻乡村,日耕夜绩,打发着漫长孤寂的岁月,帮衬着公婆抚育三个弟妹。

父亲复员后在乡村小学任教的两年光阴,大约是娘一生中最没有牵挂的好时光。再不用拴紧房门头枕菜刀睡觉,再不用生活的油盐酱醋点点滴滴都需要她一个人谋划,家里有了主心骨,娘的眉头舒展了。虽然娘还是那样艰苦劳作,心却安定平缓。落实政策是一家人的喜讯,娘满脸开花的笑容深处,重新又背负起一家的负担。父亲进城务工了,路途遥远,多日回家一次,整个村庄的网络都由娘来织络缝补,三个幼儿的生机和前程都由娘来打点规划。幼年时候我深夜醒来,总是见娘在孤灯下劳作,再睡一觉醒来,还是她独坐的背影。促织在夜深处低低地弹奏催眠曲,娘那深长的夜,安静得没有一声叹息。

大哥十八岁就参加工作,从此成了娘屋檐下的客,每次回来,娘还没看够没亲够,他就走了。二哥的十八岁长了翅膀,一定要去军营度过自己的青春。娘舍不得啊,刚刚长成,羽毛还没丰满的孩子又要飞,她泪水沾湿了枕头,一夜夜失眠,最后还是强颜欢笑地给二哥践行,将无限牵挂给了那个橄榄绿的背影。二哥参军之后,我在中学住校,面对空大的院落,娘一个人进进出出。打理几亩庄稼地之余,娘把院子里塞得满满的,沿着篱笆、土墙是一溜各种各样的花,家桃花、江西腊、蝴蝶梅、蚂蚱菜、永不落。母亲墙边最多的是黄灿灿的金针花,一开一片,金光烁烁。院子里还跑动着鸡鹅猫狗。一年年花开花落,她那些执意漂泊的儿女送回来的是一封封她认读不出的家书。一家人都是她放飞的鸟雀,甚至连屋檐下的燕子也不如,那候鸟每年陪伴娘的时日比我们加起来的时光都长。周末的时候我回家,娘就像—个饥饿的人看见食物,在我跟前转来转去,她准备过于丰盛的饭菜,我吃饭时她笑吟吟地在一边看,就连我学习的时候她也在旁边坐着,我说你在旁边我学不好,她就羞答答走开,一会儿却端着杯热水又过来。

有一年中秋节,除了二哥之外,一家人都回家团聚,娘笑吟吟的脸上倏忽掠过一丝忧伤。当宴席和喧闹结束,她独将两个月饼和葡萄、梨子摆在庭院高台上,静坐在月光里。深夜,我睡了一觉起来,见娘的炕头上是空的,她还独自坐在团圆节的月光里,泪水偷洒。娘是个寡言的人,什么都喜欢憋在肚子里,二哥参军之后,思念之苦使她频频牙疼,那钻心的疼痛她忍受不住,就用牙齿咬住一根铁钩子。实在疼得无法忍受,她就在自家院里摊晒的粮食上翻滚。她的牙疼持续了很久,直到那颗牙疼碎了、破损了,彻底辞工。中秋节那一夜,娘一直呆呆地看着月亮,儿行千里母担忧,娘的心,被我们三个在天南地北地扎根的孩子扯得破碎着,游荡着。

九间房的大院太空旷了,这是娘精打细算、口省肚挪攒出来的宏图,她规划着儿子们在这个大院子里娶妻生子,她从此福泽绵长。没想到的是,她的一场养育赚来的是千里之外的无限惦念和牵肠挂肚的无尽相思。我们走出乡村时曾对娘说:“日子好了,就会接你到城里享福。”可日子好了,娘仍在乡村过着简朴的生活。当我在美食苑对着满桌佳肴懒于下筷时,也许娘正用一棵嫩葱和几根萝卜条下饭;当我在凉爽的空调房里惬意地听着窗外焦躁的蝉鸣时,也许娘正在薄薄的树荫下摇着古老的蒲扇消暑;当我在超市无限挑剔地买下千元时装时,也许娘正戴着老花镜将袜子的窟窿补上。

许多年来,娘有些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当黄昏之前,会踱步到村口,在路口的场院里徘徊一阵,在路边的大树下耽搁一会儿,眼睛不停地望向村口那条小路的尽头,那是我们村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的一条路。可是,当每次我们回家时,娘却说:“家里都好着呢,别惦记,我也好,别老往家里跑,耽误了工作可不行。”每天吃饭的时候,娘仍要把我们兄妹的碗筷摆齐,娘说这样孩子们在外,心里始终暖着。每天晚上看电视,娘只对天气预报敏感,热切关注我们所在城市的阴晴冷暖。在娘叮嘱我们加衣的时候,我知道,娘那故乡老屋的檐下也挂着长长的冰凌。

娘的院落一年年黄花铺展,姹紫嫣红,庭院里来来去去只有她一个赏花的人。父亲退休归家后,娘的牵挂和孤寂已经风干,即便炕上睡着父亲,她也时常梦中醒来以为自己一个人看家。她说,最常做的梦是一个人在空旷的田野里,到处寻找,呐喊,可是一直到喊醒自己,也没有一个人出现。听了娘这似乎戏谑的说梦,我的心无比疼痛,我们都是不孝的孩子,即便是梦里,也没有去驱散娘的孤单。无人陪伴的梦,娘做了一辈子。

我再也没有机会陪伴娘了,总以为时日长久,她一年年在故乡的老屋里坐等我们,直到有一天那根风筝线被无情的大风扯断,才知道这一世,再也做不得娘身上的小棉袄了。

有一年春天,我去江南看油菜花,黄昏时候,在江岭一处村落里闲逛,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被金黄翠绿的菜地围绕着,被流水淙淙的声韵包裹着,被祥和的晚照笼罩着。我突然呆住了,在一块菜地里,她低着头,俯身在似开未开的黄花菜间摘花蕾。她头发花白稀疏的外形,她瘦弱微倾的身体,以及她的个头和体态,都那么像我魂牵梦绕的母亲。我悄悄靠过去,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物质之外的存在,那就是我的母亲,我的身体切切感受到了她曾经的气场。我安静地呆在园子栅栏外,享受着半痛半欣喜的相遇。她在夕阳的光照里专注地摘着花蕾,我多么希望她抬一下头,我与那张刻骨铭心的脸久别重逢:我又多么担心她抬头时,一张陌生的脸,使这种虚幻的安慰瞬间梦醒。恰恰在我最担心的时候,她抬起头,向我笑了笑。我略微震颤一下之后,对这陌生的脸竟也无比亲切。我凑过去,跟她说话,帮她往菜篮里摘花蕾。我多么感念那段黄昏的时光,我和娘在相隔无法丈量的时空里相互遥念,我在一个远方老人的身影中寻到慰藉。

相遇是那么短暂,她从容遁入那扇门,我被团队要行走的声音急促呼唤,这是我们的命运,这是每一个孩子和母亲的命运。这短暂的相遇,慰藉了我苍凉干渴的想念。我对着吞没她身影的那扇门默念,对她已然消逝的身影低声告别:娘,我走了。

世间的儿女情分,大抵都是这样的相逢与分别,儿女是一个旅人,寄居在她的腹腔内、餐桌边、暖炕上、屋檐下,忽然被一声集合的号子拉走了,留下柴门里空空的院落和黄昏越来越冷的时光给她。

后来才弄明白,母亲庭院里铺天盖地开着的金针花也叫黄花,江南那位老人采摘的花也是黄花,黄花,学名萱草。萱草就是忘忧草,据说古时儿女远行,在庭前种植萱草,花开可以疏解母亲的相思。“北堂幽暗,可以种萱。”《诗经》里端坐着一位偷洒相思泪的母亲,历史的黄卷和散落在民间的时光里,坐着无数位思念的母亲,那么多羁游的游子诗,每一首诗背后都被母亲的泪水洇透。黄花,每一朵黄花都像一轮太阳,一抹月光,陪伴着、照耀着那些孤独的母亲们。纵然黄花绚烂如太阳的光芒,日夜照耀,北堂里的母亲,思念也是绵长的,空寂的庭院里,那种惦念和相思,如何不使厅堂幽暗,桌椅伤神,窗几空念。

我们都是那些把背影留给故乡,叫母亲靠萱草的点点黄花点亮思念烛光的人。不管我有多少忏悔和不安,再也无法将一缕阳光奉给我母亲的北堂。当年母亲的北堂,冷寂幽暗,常年生长牵挂的苔藓。这样的母亲,在岁月里任那些苔藓缠络满身,脚步踉跄,独自走向岁月的凄冷黄昏。

一年年,我们从各自的远方回到故乡,回到娘曾经守候和等待的庭院。沿着村路我和二哥行走在有着娘的气息的田地间,二哥忽然讲起一件往事。那是父亲在家当民办教师的时候,二哥带着年幼的我去学校里找父亲。父亲不知道从什么途径给我们俩买了一个大苹果,诱人的红色和香甜味让我们口水滴答,但是二哥决意要找到娘,把这个苹果送给娘吃,即使她不舍得吃也一定要找到她一起吃。那时候我们似乎知道娘是在村西的洼地里劳作,但是我和二哥穿过了许多玉米地、大豆地、高粱地、花生地都没有找到娘,甚至我们大声呼叫也没有找到她。当手中的苹果被体温捂热,我们彻底失望的时候,我们俩把那个带香味的红苹果吃掉了。说到这里我和二哥都沉默了。这多么像一个预言,如今我们就像当年揣着那只神圣的红苹果一样满怀度敬地捧着最珍贵的礼品来祭献给母亲,但是她再也不会答应,不会接受我们任何一点孝心了。我们千里迢迢地奔赴回来,不过是安慰自己愧疚的心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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