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精选


屋顶上的男孩(外一篇)丨作者:宋长征


刊载于《散文百家》2018年第5期:


屋顶上的男孩(外一篇)

●宋长征


  我常把自己生活的地方定义为老河滩,一条弯弯的小河,一座小小的村庄,村庄里生活着一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我的全部的自由来自于这里,也可以说我的全部的生命来自于这里。
  所谓老河滩,是因为从小就听说黄河曾经从这里流过,携带大量的泥沙,形成一片不算丰腴、也不算太过瘠薄的黄土地。我曾在深翻的泥土里捡拾到一枚螺壳,放在耳边,若风吹过,浩荡的河水流过,先民耕耘的场景像一帧帧泛黄的胶片。我自信孤独是存在的,只不过当年不懂,坐在落叶的黄昏下,思与想呈现出一幅空旷的图景。
我去上学的地方,需要沿着村后的池塘边行走——我喜欢这样的行走,在逼仄的拐角处抓住一株细细的小树。秋蝉在悲鸣,池塘里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我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滑落在池塘里。教室破旧,泥台子,泥板凳,老师在门前的空地上使用自制的日晷,纸板的圆心上插一根小木棍,时间就有了刻度。
  说不上好学,但我无疑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能按时完成作业,也会在完成作业之后帮助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放羊,羊们在河滩上吃草,我会专注于我的孤独之中。仰躺在草地上,看行色匆匆的云走过田野的上空。我在想云之上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是否也有一座村庄,是否也有一个孤独的少年生活在某处。看蚂蚁在草丛里穿行,拖一粒重重的草籽,一阵风吹来却不翼而飞,打乱了所有的计划。蚂蚁是否也会陷入对人生的怀疑,还是在短暂的慌乱之后重新开始搜寻被风吹散的粮食?
这是我最初的认知,对于时间、对于生命产生的某些想法。但更多的时候,我仍然是一个人在田野上奔跑而忽略了方向。我不知道明天是否会更好,也不知道村庄深处那座破旧的院落会有怎样的改变。
  十七岁那年我辍学,躺在一张棕绳编织的床上。这床陪伴了我十几年,腿也老了,床身变短,我异想天开,想要靠一支笔支撑起以后的生活。——也仅仅只是梦想,从后来的四处漂泊来看,如果没有一个稍微安定的生活,所有的梦想也只是空谈。
我在经历一个失败者的青春,或者说我从十七岁就换了一副成人的皮囊在世间行走。渤海湾的一艘渔船上,风大浪急,出海,归港,在人声嘈杂、鱼腥弥漫中看打工的兄弟们上岸。岸上是另一个世界,喝酒找女人,然后醉醺醺上船跌入思乡的梦里。大石桥采石场,四处弥漫着呛人的灰尘,安徽的、河南的、山东的、很多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在采石场、石灰厂劳动……我在经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在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带,我的另一个我从皮囊里抽身出来站在时间的某处看着。他的孤独无人能解。
  或许是宿命,当生活逐渐安定下来,那些远去的事物开始复活。“孤独一点,在你缺少一切的时节,你就会发现原来还有个你自己(沈从文语)。”原来一切事物并没改变,原来流去的只是时间。
  我花去了青春,却认识了孤独的面孔——多年来我的脑子里总有这样一种意象:淡蓝色的星空,一枚枚闪烁的星辰如棋子般排布在夜空,像一盘下不完的棋。有人乘风而来,有人乘风而去,而星空的迷局始终不曾改变。在老河滩上觅食的鸡们,此时静卧在一片森森的树荫里。多少年了,它们不曾改变自己的作息表,以星空为依靠,以茂盛的树荫为家园,等待黎明用一声嘹亮的啼鸣撕开夜幕。一爿老屋,湛蓝色的老瓦,像一片片时光之羽,一个神情忧郁的男孩坐在屋顶上,听月光簌簌落下。
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生。他看见月光下的家园,在时间的流水中飘荡而来,又飘荡而去。
  里尔克对物的虔诚看守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物于是成了里尔克信念的基石与生命的家园。那么我的家园呢?我在寻找。.当我面对一件老旧的器物时,我会想起那些流逝的光阴,在光影中活动着的人。那人是父亲,是母亲,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老河滩上的乡民。他们借助物来完成自己对生命与生存的理解,物也会借助人之手完成自己的使命与宿命。
  我在物里醒来,此时的物是故乡的风物。月光流泻,我像世间所有的婴孩那样睁开双眼,或者是老祖母的臂弯,或者是一只摇荡的摇篮,有人在轻轻唱,那歌谣唱了千年万年仍如流水般轻柔、温暖。但我不可能知道,多年以后,那个在物中苏醒的孩子执拗折返,企图描绘那些缥缈的音符,企图重新沐浴在一片安然的月光下,睁大双眼,哪怕忽略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我穿行在草木间,麦子是青的,梧桐花是一串串的紫粉色。镇街是嘈杂的,打烧饼的小贩一大清早就把烤炉支起、点燃,揉面,溜切花边,然后用手背把烧饼贴在炉壁上。只需要等待,木炭火光明灭,芝麻香、麦面香瞬间流溢。这或许就是一个支点,木炭、麦面、芝麻,用另外一种方式告诉我人在草木间。
我的书写在夜色中进行,曾经有一段时间,故乡的草木如春天般浩荡而来,在纸上排布成阵。
  我在物里生长,母亲等同于一个细致耐心的领路人,将我引至人生的十字路口。她给予我生命,不可能给予更多,剩下的事情,将会是我一个人孤独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我会想起灯光下的织布机,母亲坐在上面,像一艘小小的方舟承载一家人负重前行。我会想起父亲身披蓑衣站在田野上,夏雨滂沱,他依旧不紧不慢走过田塍,这是一个农人的自信,相信风雨过后会有一个好的收成。
  我也这样想,转眼写作十年,我几乎记下乡间的所有事物,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与生活达成默契,与村庄相互依偎。我要做的,只不过是一闪身进入旧年的纹理,沿着时间生成的脉络,记下爱,记下暖,记下那些苦难的刻痕。
  我也会在物里老去,当孤独再次袭来,我会有所庆幸——在缺少一切的时节,我真的发现还有个自己在乡间行走。那个屋顶上的男孩未曾改变,那淡蓝色的星空未曾改变。如同秋草,每个人都会在一个盛大的节日之后老去。田野上的亲人,他们在耕耘一生之后素衣素面告别生活多年的村庄,相约来生。
真的有来生么?一个人书写的过程即是对孤独画像的过程。此时的线条清隽,一条河、一座村落、一声嘹亮的鸡鸣、一片云走过的天空,组构成一个简洁的画面。来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走过今生的田坎时终于看见自己孤独的身影,来来去去间,隐入乡土的纹理。
   
端午
 
  读书的间隙,看了一下墙壁上的万年历,来济南学习刚好过去十天。有时想想,时间为什么会如此匆忙,像是一阵风,甚至来不及在草尖上逗留,便倏然远去。
手中的事情太过繁杂——而一个人有必要去面对当下的生活,比如返乡之后,田里的麦子亟待收割。收割后又要面临播种。而今年,老天爷似乎总在与人做对,到了现在也没下一场像模像样的雨。
  那日的夜雨是让人安然的,窗外起了很大的风,像是一个人舞着漫天的旗帜,呼啦啦作响。窗外的树,也在不安定地摇晃,特意起来,看见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夜空,像一把闪光的剑,刺破天穹。自然才是最富创造力的诗人。深情的时候,含情脉脉,远山如黛,白水如练。高亢的时候,像不羁的行者,飘飘的长发摇曳在天际。他想起了什么,为什么所激动?他要表达什么,是不是想用狂草写下人世的沟沟壑壑?安静的时候,你能理解作为自然的胸怀有多么广博,像深邃的夜空,像幽暗的山野,像汹涌的思想的潮汐,涌动,却始终不破坏表面的从容与安静。拉上窗帘的一刻,世界顿时暗了下来,想入睡却始终不能,于是胡乱翻着《扪虱谈鬼录》,好鬼坏鬼男鬼女鬼,模糊又清晰,清晰了又瞬间淡了去。
  ——刚说到雨,干涸的大地板结成坚硬的风干的烙饼。种子必是要播下的,没有播种哪来的收获?仿佛很久不曾与泥土亲近了,虽然那么近,但终日忙于生计,原有的田地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种着。麦收前,曾去田里,狗尾草长满了田垄,和麦子齐眉并肩,相偎相依。如今父亲不在了,若在肯定说我是一个不及格的农人。野燕麦,像麦子里的姚明,高出很多。兀自苦笑着,筹划着来年断不能让野草如此疯狂,争取有一个庄稼人的样子,照顾好属于自己的那片地。
你在的那条街道,暮春的阳光肆意播洒在每个角落,坐在树荫下知白守黑的人,时而沉默,时而粗大着嗓音辩白、争执。三轮车前卖西瓜的小贩正在锵锵磨刀,一个个绿皮红瓤的西瓜正在无辜或者心如止水地等待买主。
  幽深的里巷,你生活的有条不紊让我佩服,你单纯的执拗更让我暗自惭愧。能为自己想要的生活走出去,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做好该做的事情,相信这是当下很多人梦寐以求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放弃物质追逐的梦想。这世界是让人无奈并惶恐的——很多时候,当我们一旦入定,想想当下,想想来日,想想自己的坚持还留有多大的耐性,就不免灰心丧气——我是这样的,忙碌之余的阅读与写作,充斥着很少闲下来的时间。刚开始还觉得好玩,于是近乎疯狂地写作,后来在回视自己的时候,却逐渐产生了动摇。是否还有坚持的必要?是否还能突破自己?如果作为年少时的一场梦,我还有什么理由坚持到最后?郁闷与纠结,常常会让人觉得慌乱——而慌乱又是写作的大忌。徘徊与犹疑,常常会造成并不认识自己的假象——而怀疑却像一枚钉子深深钉在了身体的某个部位。
  开山,据说是徐志摩坠机处。当时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蓦然觉得很冷,在长清,学习的地点被安排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大路通向外部。黄昏,相约十余人,且走且说笑,山路旁的树林清幽,山枣树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山石零落一地,到了隘口——也就是开山的隘口,飞机失事的地点。面前兀然开朗,小区、街道,在不远处构成一个并不陌生的世界。——人就是这样的吧,安静时盼望喧嚣,喧嚣时向往安静。很多人走过去,我还站在隘口低矮的墙上不肯下来,想聆听“轻轻的我走了”还是重又想起诗人当年的风采?一只白鹤,从山谷里飞出,长长的翅翎御风飞过山顶。诗人走了,我们来了,相隔一个世纪之后的相约,只能化作相对无言的祝福与相送,像这片山野,早已化作满眼郁郁葱葱。
  初见的喜悦一直在持续,每日繁重的课业也有了支撑下去的理由。充满渴望的心魂就像一张巨大的海绵,吸水,吸水,没有章法,也没有更好的次序。很多年了,不曾像这样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听课,听关于文学与人生的长课,听形而上形而下、表面与内质的艺术表现手法,听作为一个喜欢文字的人该如何才能与之血肉依恋并完成自己的梦想与愿望。天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坚持,才能自始至终,将文字之钥与生命之锁完美契合。
  老家河堤上的艾草青青,麦子已黄梢。往常,锵锵的磨镰声一定会在这个时候传得很远,布谷鸟的叫声也会一日比一日响亮。但现在不会了,人们站在村口漫不经心地等待收割机的身影,只要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麦地就会在瞬间被清空,像一个无所事事的癞头僧,不僧不俗地向季节深处走去。
吃了三个粽子,算是又过了一个节日。日子就是这样忙乱地过着,昨天本来想继续下来的书写只能在今天继续。所谓的繁忙真的让人感觉疲倦,冗长的夏天已经开始,蝉鸣爬上树梢。
  ——蝉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动物,在幽暗的地下蛰伏,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多的年月,终于在某天爬出洞孔。你能了解那样的艰难与坎坷,即便长着尖利的爪,但板结的土地那么坚硬。少时,曾经用小铲子挖到死在洞穴里的蝉的幼虫,它们安静地死去,身体变黑,变成毫无生机的雕像,随之枯萎,随之风化,并融入泥土。这是一曲怎样的哀歌啊,当生命逐渐接近光明,当翅膀初次遇见风,当满心的希望快要破壳而出,还是为命运掐灭了生命之火。我由衷地敬服,这小小的隶属于大地和自然的生命奇迹,沿着浓浓的暮色,寻找蜕变的高处。玉米的叶子上,草的茎干上,大树小树的枝干上。裂变,在寂静的长夜,从背部的分界线开始,一点点涨开表皮的肌肤。沆瀣由远而近,野风温柔缠绵,草虫的嘀哩像是在为它们打气欢呼,闪烁的星光像是为她们点燃的航灯。露珠,这滋润夜色与万物的神奇之水,轻轻从树枝上滚落,滑落在她们饥渴的唇边。而蜕变不需要打扰,哪怕一丝一毫的松懈,也会让生命胎死腹中。
  ——如同写作,当一个人无法找到安静的时刻,襁褓里的文字即便再如何蠢蠢欲动也不能形成流畅的言辞,不能脱胎成华丽的或者忧伤的沉郁之诗。我珍爱它们,当某些文稿因为忙碌而不能付诸于行动时,那种郁闷和彷徨足以让人气馁。我在想,到底是什么在鼓动我平凡的心灵前行,到底是什么在蛊惑我尘世的情怀。我企图寻找安静的时刻,我企图让自己沉醉哪怕片刻,觅得那小小的片刻的欢愉。蝉,终于在破晓时蜕变成功,透明的翅膀在露珠的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她要飞翔,要歌唱,要毫无羁绊地寻找自己的爱情;并在短暂的时光里,留下薪火相传的后代子孙。
  上课时,周晓枫说,蛇的蜕变足以让人敬畏,它穿过夏日的流火与光影,在寻找一个小小的树杈,或者哪怕是几茎麦茬——头部,被磨裂的伤口依然疼痛,它要蜕皮,要用自己的生命下赌注。蜕皮开始,三角型的头部一点点从刚刚消逝生命迹象的表皮上蜕出,新生的皮肤红润,颤动;长长的身躯,在经历每一寸蜕皮的过程中都伴随着震颤的疼痛——它不能经历任何风吹草动,也不能在遇见危险时倏然逃逸,它只能听从上帝的安排,微闭双眼,任肌肤一寸寸脱落。你也许曾经见过蜕皮刚到一半死去的蛇,那种蜕变时的柔弱像刚刚出生的婴孩,瞬间,飞向了天堂。所以,秋日的旷野上,你常常会看见一只蛇的皮蜕,在风中飘扬,那是代表生命的旗帜,以昂扬的姿势走向新生的田野。
  放下手中的笔,却已不记得痴痴颠颠说了一些有关何事的话语。但有一个事实不能改变,2500多年前的五月五日,“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的屈原大夫,分开湍湍的汨罗之水,以清澈的方式走向了永生。 




【责任编辑:(Top) 返回页面顶端
×

首页 《散文百家》简介 内容速览 刊社信息 每期精选 文本内外 投稿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