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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谢的春梅丨邢秀玲

凋谢的春梅

邢秀玲

 

  又到了祭奠远逝亲人的清明节,我不由得想起三年前离世的堂姐秀芳,她在邢家四姊妹中排行第三,只比我大一岁,既是姐姐,又是闺蜜,可谓亲密无间。三姐乳名叫“春梅”,长相俊俏,像一朵盛开的春花,但她终生被心脏病所困扰,隔三岔五犯心梗,没过几天舒服的日子。

  提起她的病来,不能不说我家的一段伤心往事:那是民国十八年(1929年)正月初六,家家户户还沉浸在春节的喜庆之中,青海军阀马步芳的侄子马仲英的军队哗变,跑到素有“小北京”之称的湟源县烧杀抢掠,大发横财。这支残暴的匪兵像群饿狼,看到大户人家就抢劫,见到年轻女子就强奸,稍有反抗,格杀勿论,三天之中,三千多人倒在血泊之中……一个昔日商贾云集、繁华富庶的唐蕃古道第一重镇,变成了阴森恐怖、冤魂遍地的人间地狱。就在这场突降的灾难中,我的两位曾祖父,表现了非凡的勇敢!他俩为了掩护家人逃跑,被匪兵活捉,用一根麻绳牢牢捆在一起,忽而吊上房梁,忽而摔到地下,还用皮鞭抽打,逼他们交出私藏的银钱。纵然受尽百般折磨,他俩宁死不求饶,闭口不说话。匪兵搜遍所有房间,不见一块银元,恼羞成怒,残忍地用斧头砍死了我的两位曾祖父,又放了一把火,将偌大的三进四合院和当时县上唯一的印染作坊烧成一片火海……这一切,都被躲在地窖里的伯母听到和看见了,她当时正在坐月子,吓得簌簌发抖,怀里却紧紧抱着出生不到一个月的长子(我的大堂兄),心里百遍千遍地念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或许得到了菩萨的保佑,终于躲过一劫,大难不死,等到家人从山上回来。但是,受了惊吓的伯母落下了病根,三天两头心口疼,当时县上缺医少药,没有得到及时诊治,致使她多年缠绵病榻,刚刚52岁就一命归西。

  未曾料到,她的心脏病又遗传给了三姐,她考初中体检时,已发现心脏有三级杂音,但未采取任何治疗和保护措施。那年头,劳动比学习更重要,一踏进初中,我们就成为廉价劳动力,且不说大炼钢铁、开荒种地这类重点项目,即使每年春天修水渠,秋天收青稞,也要中学生停课参加。记得19583月,全校两百多名学生开拔到离县城八十里外的巴汉村修水渠,连日加班加点,三姐晕倒在工地上,同学们七手八脚将她抬上架子车。我看到她脸色煞白,呼吸微弱,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儿,找到领队的教导主任,义正词严地要求送进医院,并带点儿威胁地说:“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谁也脱不了干系!” 由于我伯父是县工商联主任兼粮油加工厂厂长,名望很高,学校不敢怠慢,连夜派车送到了县医院。那是她第一次“心梗”发作,当时只有15岁。

  接着大炼钢铁,学校又停课一个月,我们每天从二十里外的山上挑矿石,晚上点燃篝火炼铁,连续七日出不了铁,一位脑子灵活的同学说:“干脆每人从家里拿来一些废铁,放进炉子,可能会炼出铁来!”大家纷纷将家中的铁锅拿来砸碎,投进小高炉,果然炼出了几砣铁,于是,敲锣打鼓到县上报喜,县报用套红标题报道了这条新闻,那位出此馊点子的同学也成为风云人物,得意洋洋。后来,小高炉经不住高温烤炙,出现裂缝快坍塌了,他又出了个馊主意:让女同学将辫子贡献出来,剪碎和进泥巴里,糊到高炉上,保证不会开裂。我和三姐上次没做贡献,伯母和大嫂像保护国宝那样保护着三口锅,坚决不让拿去炼铁,这次只好忍痛剪下心爱的长辫子,任男同学们剪得七零八碎,和进泥巴砌进小高炉,为大炼钢铁,留了好几年的长发顷刻间化为烟尘。

  或许学校的这种穷折腾让家长失去了信心,加上三姐身体不好,还有后来发生的一件小事,直接导致三姐休了学,未能受到完整的中学教育。提起这件小事,和我大有关系,至今心有愧疚。那是刚升初二不久,一位同级不同班的男同学追求我的三姐,他有意等在我们上学必经的路口,要帮我和三姐背书包,我们那时很封建,见了男生就躲,不愿意理他。有一天,他把我叫出教室,走到一个僻静处,拿出一个折叠成燕子形的字条,要我转交给邢秀芳(三姐学名),并叮嘱我不能打开。我是初二四个班级中年龄最小的女生,又和他刚在县报副刊发表过几首歪诗,他以为靠得住,才选择我做信使。但我的好奇心让我失信于人,终究还是打开纸条,偷看了这封稚嫩的情书。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张纸条真算不了什么。先是赞美了一下三姐的长相,用了一首打油诗:一双明眸眉下闪,两只蝴蝶头上飞,苹果脸儿圆又圆,要说多美有多美!接着有几句表达他的倾慕之情。最后约她于某月某日到沙家林子里见面。署名安可国。我一看约三姐到沙家林子见面,觉得事关重大!那片小树林在县城南郊,树木长势茂密,我的音乐老师和二完小的一位女老师在那里幽会,就被人当场捉了“现行”,不仅恋爱无疾而终,而且音乐老师以“流氓罪”被开除公职,下放农村劳动。

  我很担心三姐被这位男生“耍流氓”,纸条不敢转给三姐,而是交给了大嫂,让她看看如何处理。大嫂是全家唯一的党员,又是居委会主任,我很尊重她,觉得她一定有好办法。谁料她把纸条交给了伯父,这下闯祸了!伯父思想进步,工作积极,但传统观念根深蒂固。他一看纸条,怒火冲天,先是训斥伯母没有管教好女儿,又把三姐叫到跟前,狠狠批评一顿,上纲上线到“有辱门风”的高度……可怜三姐还蒙在鼓里,不知风波从何而起。伯父平素宠我,因为我是他唯一兄弟的遗腹子,一向视若己出,连重话都不说,有什么出外做客上台面的机会,总要带着我,而三位长相俊美的堂姐倒且靠后,她们从不嫉妒,习惯性地让着我。但这次不同了,和蔼可亲的伯父一反常态,变得威严十足,将我狠狠地刮了一顿鼻子,还说对我“很失望”“没出息”等等,让我很受打击,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伯父看我哭了,就不再说什么了,但要求将那张纸条退还给本人,我只好硬着头皮照办。

  这场“纸条风波”总算平息了,可三姐的命运轨迹从此改变。她休学后在家调养两年,除了做点家务,也学会了踩缝纫机,全家七八口人的内衣内裤都由她承包了,还为我缝制过一件双排扣外衣,式样颇为新颖,穿着去上学,引来不少女同学羡慕的目光,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我为拥有这样巧手的三姐而骄傲!

  那时,找份工作并没有严格的学历要求,待三姐的病情稳定后,通过伯父一位朋友的引荐,她被招进县商业局,干起了出纳工作。而我考上了师范大学,到了省城学习。那位写纸条的安同学也考进了医学院,两所大学相距不远,有时碰到他,还在打听三姐的情况,尽管他的身边已有了形影不离的女友。三姐周围也有好几个追求者,但因“家庭出身”不好,被我伯父淘汰出局了。也难怪他如此之“左”,大姐当年的对象是伯父看中的,既是共产党员,又是年轻的科长,但出身不好,在“反右”中罹难,下放遥远的祁连山农场劳教,大姐和幼小的女儿苦不堪言。从此,他视“政治条件”第一,至于长相、学历倒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对于一个青春少女来说,都有一个梦中的“白马王子”,即使出身再好,“歪瓜裂枣”也难以进入法眼……就这样左选右挑,阴差阳错,二姐和三姐都错过了恋爱花季,拖进了“剩女”的行列。

  19666月,一场红色狂飚“从天而降”,轰轰烈烈的“文革”开始了。刚参加完省工商联会议的伯父从西宁一回来,便被打成了“走资派”,尽管他是无党派人士,又以廉洁奉公著称,但身兼数职,成份又上划为“资本家”,难逃厄运。先是戴上高帽子游街,接着被抄家,扫地出门,下放茶曲乡劳动,所有“走资派”遭受的苦难都降临到了他的头上……那年寒假,我骑自行车去乡下看望他,几间东倒西歪的土屋令人心酸,只有两间住房,一间属于大嫂和侄儿侄女,另一间窄得无法转身,小小的土炕装不下伯父高大的身躯,晚上睡觉时,他的枕头下垫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凳,他尽量蜷曲腿脚,睡在土炕的左边,右边是待字闺中的两位姐姐——二姐27岁,三姐24岁。我和三姐将一床破棉被横起合盖,露在被子外的脚趾冻得冰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摇曳不定,照着“父女同床”的无奈场面。

  后来,听说有的村干部上门提亲,以“住新房”“不下地”作为条件,想娶两位姐姐当媳妇,但她俩毫不动心,守身如玉。终于,靠着大嫂当年的人脉关系,先给三姐介绍了一位毕业于西安交大的本县大学生,跳出了“农门”,又由三姐夫做媒,将他的一位交大机电系的同学介绍给二姐。两位姐夫都是共产党员,出身也好,伯父感到由衷的欣慰。

  我参加了两位姐姐的婚礼,尽管没有嫁妆,礼金很少,新房也极简陋,但总算有了人生的归宿,我为她俩高兴!二姐的婚姻比较美满,二姐夫分配到发电厂搞专业,事业顺利,几年后评上了工程师,九十年代成为副总工程师。他脾气好,对二姐很体贴,知道她受到家庭株连,失去了工作,经过多方奔波,终于落实了政策,当上了一名中学教师。她的两个孩子也考上了大学和中专,一切称心如意。

  四姊妹中,三姐命运最苦。三姐夫除了政治条件好,其他方面乏善可陈,长相困难倒在其次,主要是心胸狭隘,脾气暴躁,加上分配到了一个亏损严重的汽车场,专业又不对口,成天牢骚满腹,怨天尤人,一副气鼓气胀的样子。这倒情有可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知识分子怀才不遇也是屡见不鲜的现象,只要夫妻同心,家庭和谐,小日子还是会过得有滋有味。但三姐夫破罐子破摔,抽烟喝酒加打牌,宝贵的时间被他在无所事事中消耗了,待到知识分子政策全面落实,恢复职称评定工作时,他的专业已荒废了,既没有论文,又没有技术创新,他的同班同学评上高职时,他还没有取得中级职称资格。差距越大,心理越失衡,一腔怨气就往三姐身上撒。更加难以容忍的是,他嫉妒心很重,当年追过三姐的人比较多,他也有耳闻,婚后就疑神疑鬼,防范甚严,甚至三姐和男同事多说几句话,也要细加盘查。一次,多年未见面的表哥来家,三姐到饭馆款待了他,未等客人出门,三姐夫便大闹起来……

  我听到这些信息后,既愤慨,又懊悔,如果当年我不是那么冒傻气,而是将那张纸条直接交给三姐,她可能会成为一位幸福的妻子!那位安姓同学已留校当教师,后来评上了副教授、教授。更难得的是,他心地宽厚,不计前嫌,为三姐住院治病帮了不少忙。

  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三姐夫偏狭多疑的性格造成了他个人的悲剧,也给家庭带来了不幸。长期的郁闷和不良的生活习惯,使他染上了肝病,后来发展成为绝症,不到五十岁就撒手而去,将一个穷家、两个未成年的子女抛给了多病的妻子。靠着一份小学教员的菲薄收入,三姐坚强地撑起了一片天,终于将儿子送进了大学,女儿也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正当命运之神眷顾她之际,病魔却在吞噬她的生命,尽管她挣扎过,子女们挽救过,毕竟病入膏肓,无力回天……聊以自慰的是,她走得很安详,葬礼也办得很隆重,她所在的学校对她的工作给予充分肯定。我虽然因路途遥远,委托二姐送了礼金,未能参加葬礼,但她的英灵穿越千山万岭,不止一次地和我梦中相会,她仍然是青葱岁月的模样,美丽如花。

原载《散文百家》2018年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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