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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是大地的表情丨詹文格



河流是大地的表情

詹文格

 

  风是没有形状的,树描摹了它的形状;水是没有形状的,河床塑造了它的形状;灵魂是没有形状的,但人的行为铸就了它的形状。

  神奇之水,它随物赋形,难以名状,它自然天成,水乳交融,以不变应万变。水不管被如何折腾煎熬,它从冰点到沸点,水始终还是水,蒸汽上升,云层低垂,水珠下落,水在冰雪雨雾中转世轮回,最终还原成水的模样。

  在热浪蒸人的时节,感谢一趟如水的之旅,让我有了亲近河流的机会。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行程无法刻意,只能等待水到渠成的时机。探访峡江水利枢纽工程的昼夜里,我的内心始终翻腾着浪花和涛声,我在想象,一条比作母亲的河流,她应该拥有怎样的身姿、表情、精神和气魄。

  这是一趟颇有意思的行程,可在出发之初竟然毫无意识,也毫无准备,没想到随水而去的远行会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水是至诚至性之物,它通江达海,率性奔放,所以乐水的智者最早参透水的本质。

  集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史学家一身的老子,何等厉害!就连享誉全球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对他都心存敬佩。老子的睿智机敏和渊博,全都包含在“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句哲言里。话语中虽然飘逸着水的柔性,但思想上分明闪烁着刀剑的锋芒,由此衍生的水文化不仅在中国产生了深远影响,而且对整个世界文明发展都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

  水是万物之源,水利万物是水的情怀和博爱,我们每个人都在水中孕育,水中成长,水让世界生生不息,水让大地丰饶多姿。水是一种隐喻,也是一个向导,人最高境界的善行就是像水的品性一样,泽被万物而不争名利,处众人所不注意的地方。

  生活在水资源丰富的江南,对水很多时候我们都会熟视无睹,只有在干旱缺水的盐碱地上煎熬过的生命,对水才有刻骨铭心的记忆。我常常反思,对于水来说,自己是个有罪之人,回想曾经用水的奢侈,对水的放纵,让宝贵的水资源涌向了下水道,毫无节俭和节制可言。

  出发看水的那天,万里无云,清晨的风携带着难言的舒爽,轻轻掠过河面,送来水的潮湿和柔软。面对美好的时刻,我赶紧按下车窗,用身体迎接扑面而来的河风,可飞奔的汽车不解人意,眨眼间就驶过了大桥。当我回望桥下玉带似的修河时,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阵波澜,车的颠簸与浪的起伏,指向同一个方位,在峡谷中暗合成流水的节拍。

  水渴望流淌,即使禁锢在狭小空间里,也依然持有奔腾咆哮的欲望。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它在不经意间撞击了我的心扉,让我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与水相遇。这是一个与水有关的细节,这个细节勾起我太多的追忆与遐想。那是一瓶随车派送的矿泉水,天蓝色的包装纸如同一朵带雨的祥云,飘过头顶,让人通体湿润。沁凉的水瓶握在手中,就像一道神秘按钮,瞬间就能拧开情感的阀门。当我喝着这瓶采自幕阜山下修河源头的矿泉水时,顿感眼前浪花飞溅,溪流汇聚,百鸟欢唱……

  从修水往南昌,这是修河的走向,那种畅流的快意,带着溪流的嘱托,河水的奔涌,汇聚成江湖大海的意愿。车过滕王阁,光影闪烁,突然间想起了王勃的句子:“襟三江而带五湖……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江湖像一面镜子,映照古今,人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水的聚集与流散,王勃笔下的水,至今仍在后人心中翻腾流淌。从南昌转峡江是赣江回流的行程,从清晨到傍晚,由顺水而下到逆江而上,我在反复想象长河落日的景致。从修河到赣江,从一滴水到另一滴水,从一处山脉到另一处山脉,这不仅是时间和空间的转换,更是物质和精神的交融。短短一天时间,我手中的矿泉水已经更换了三种牌子,修水、南昌、峡江,这三处的水汇聚在体内,让我体会到了生命的蓬勃和青葱。每一滴水都像母乳一样滋润着心田,让人感觉神清气爽,周身松弛。

  水是最擅长写意的物质,凡是有水流淌的地方,万物就会丰盈,人丁就会兴旺,水维系生活的活力,构建永恒的世界。浩荡的江河滋养着钟灵毓秀的赣鄱大地,物华天宝的鱼米之乡让多少人爱慕向往。大江以西,丰沛的水流滋养着厚重的人文历史,光耀历史的赣文化有着辉煌的过往。由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河五大河流构成的鄱阳湖水系,覆盖了江西94%的国土面积,几乎与全省行政区域同叠,这些奔涌的通道搏动着强劲的心跳。从省级地图上可以看到,那一泻千里的干流、奔腾不息的支流、淙淙而来的溪流,像一场多声部的合唱,传送着红土上的雄浑和壮阔。赣水苍茫,如同人体的动脉、静脉和毛细血管,汇聚成鄱阳湖流域强大的循环水系,源源不断地为大地输送生命的养分。

  随水而动,踏浪而歌,结伴而来的寻水之旅充满科普意味,虽然同属一省,但对于全省最大的峡江水利枢纽工程竟然知之甚少,虽然网络时代的信息铺天盖地,但视野之外永远会有盲区。

  峡江水利枢纽工程是四十年改革开放江西水利建设的缩影,也是一项造福后人的民心工程。那座选址精准的大坝位于峡江县巴邱镇上游峡谷河段,上距吉安市约60公里,下距省会南昌约160公里,它像一个巨大的胎盘,储存着丰富的营养,通过脐带般的河流,输送天然的养分。

  峡江水利枢纽工程是国家172项重大水利工程之一、江西省重点水利工程之一,也是目前江西省投资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这个工程完成后,使下游南昌市的防洪标准由一百年一遇,提高到两百年一遇,赣东大堤的防洪标准由五十年一遇,提高到一百年一遇。自工程竣工以来,平均年发电量11.44亿度,改善上游航道65公里,为下游两岸沿江农田灌溉和应急补水创造了有利条件。

  走进这个集防洪、发电、航运、灌溉于一体的工程,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吴承恩在《西游记》中对龙宫的描写。无法想象机房外面就是滔滔的江水,引领者带着我们在江水下行走,而又浑然不觉。漫步在与江水一墙之隔的走道上,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尽管外面是36℃的高温,但机房内却有着深秋的清凉。面对这座总库容11亿立方米,安装了9台世界第二、亚洲第一的大型转轮式水轮发电机组的庞大工程,感觉到个体生命的微弱与渺小。

  我在水边长大,对水有着深厚的感情,与水为伴,目睹了水变为风、化作雾、结成冰、凝成雪、汇成洪流的过程。水是甘霖,水是露珠,它成长为河流,汇聚成湖泊和海洋。水是世间最早的路,它流进时间深处,流向遥远的未来,流进身体和血液,流向我们目所不及的地方。人不管面朝哪个方向,不管如何远走高飞,历经山环水抱,千难万险,终将与水相遇。

  对于一个从小就参与过兴修水利的人来说,对水利二字有着特殊感悟:水利这两个汉字的组合,带来了万千气象。据学者考证,水利一词最早见于战国末期的《吕氏春秋》:“掘地财,取水利”。当人类掌握了利用水的主动权,又能根据水性因势利导时,便有了水利,有了工程。反之如果一旦对水失去控制,水势必给人类带来灾难和麻烦。

  我国有着漫长的治水史,从传说中的鲧和大禹这对父子,到建造绝世奇迹都江堰的李冰父子,再到秦人开郑国渠和灵渠、西门豹“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足富”等等,每一项工程都留下了清晰的治水史迹。

  纵观古今,中华民族围绕兴水利、除水害,抒写了一部源远流长的治水史诗。在每一项传世的治水工程背后,都伫立着治水英雄的鲜活形象。而每一项水利工程的成败得失,最终都在时间的考验下,在实践的检验中,看到优劣,见出分晓。

  顺着每一条河流行走,在适合修筑关隘的峡谷处,有太多大同小异的水利工程,那些或大或小的拦河大坝,像一道栓塞,截断了河流的动脉,改变和影响了沿河一带的生态环境。而在峡江水利枢纽工程这道重力大坝上,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能看到尊重自然、保护生态的人性化理念。我尚未抵达峡江之前,从未听过“鱼道”这个新名词,对于巨蟒一样横于江上的坝体来说,除了通行千吨级的大型船闸,18孔泄洪闸之外,还有一条专设的鱼道。这条曲径通幽的鱼道总长905米,底宽3米,为横隔板式设计,由一级一级的水池组成,像房子的楼梯和休息平台,这种设计能利用水池减缓流速,有利鱼群上游。隔板过鱼孔的合理流速,可以满足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四大家鱼的上溯需求。望着这条为鱼类专设的绿色通道,我不禁心漾柔情,这条用心构建的水渠,它不仅是生命的通道,更是良心与爱心的通道,它让下游的鱼类成功越过50米的拦河大坝,自由洄游,繁衍生息。

  5月下旬抵达峡江大坝的时候,不是鱼儿洄游产卵的高峰季节,但从水中透明的玻璃观察室,仍然可以看到少量的鱼儿顺着鱼道欢快地游动。通过之前的影像资料看到,密密麻麻的鱼儿从鱼道中列队穿过,就像赶赴一场约会。据20169月至10月的监测数据显示,从鱼道中游入23000尾,游出32000尾,还有其他时段的敞开式过鱼不在监测之列,可以想象数量相当庞大。

  我了解过不少大坝,绝大多数没有预留鱼道,为此每年下游的鱼群需要洄游产卵时,由于河道被大坝拦截,而鱼群在物种进化的本能驱动下,拼死往上,终因无法逾越钢筋水泥浇铸的大坝,最后鱼群在不停的冲击碰撞中,直至把头颅撞破,浮出水面……

  这是鱼类的悲哀,然而这个问题不单是哪一条河流、哪一个地区的现象,而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密西西比河是美国第一大河流,这条贯穿美国南北的母亲河,向北延伸到加拿大,向南注入墨西哥湾,跨越美国本土41%的国土面积,它在美国的地位相当于我们的长江加上黄河。这条河流在历史上水患不断,马克·吐温说过:“一万个河道管理委员会也不能驯服那条无法无天的河流,不能告诉它‘来这里’或者‘去哪儿’,不能让它顺服。”后来在河道上开始建造大坝,有些后建的大坝留有鱼道,但之前建的大部分没有预留鱼道,所以出现了问题。2011年,美国启动了最大的拆坝工程,原因虽然是多方面的,但其中重要的一点是为三文鱼洄游让出通道。

  艾尔华水坝建于1912年,近一个世纪以来,大批三文鱼遵照天性进入美华盛顿州艾尔华河,企图顺流而上,可它们游到8000米之后,碰到了一片钢筋水泥,从此无法逾越。1926年,另一座大坝距艾尔华大坝上游13公里处建成。到了20世纪70年代,美国已有近8万座水坝,横截了整个国家的大小河流。原来可以洄游113公里的三文鱼,失去了游走的通道,艾尔华河从三十多万条三文鱼,到20世纪90年代,只剩下3000条左右。为了维护生物多样性,经历了二十多年博弈,最后决定对一些寿命太长、开始老化的大坝实行拆除,恢复艾尔华河的自然生态。

  峡江水利枢纽工程吸取了世界各地的教训和经验,一开始就把保护生态、尊重自然的原则放在首位。这一点凡是看过峡江水利抬田工程的人就有很直观的感受。抬田是峡江水利工程的亮点之一,虽然这不是峡江水利工程的首创,但如此大规模的成功抬田,在全国所有水利工程中绝无仅有。

  抬田顾名思义,就是将水库浅淹区域的耕地抬高至水库正常蓄水高度的0.5米至1.0米,并对抬高的耕地实行相关配套,完善农田灌排条件,使被抬高的耕地满足现代农业生产的要求。

  抬田说起来容易,操作起来并不简单,很多地方抬田失败就是因为没有做好规划。比如保护耕作层,我们熟知的黑土地是最肥沃的土地,但是这层黑土很薄,最多也就是二三十厘米,别看这几十厘米的耕作层,它是农作物赖以生存的基础,是粮食综合生产能力的根本。据研究资料表明,形成1厘米厚的土壤,需要200年,而黑土的形成则更加漫长,需要一般土壤的双倍。所以很多地方对黑土层的保护十分严格,它是用时间熬成的财富。

  峡江水利枢纽工程的抬田工程,首先就是保护耕作层,将有机质等有益成分含量较高、能满足土地复垦造地需要的耕作层挖出来,堆积在一起进行保存,待抬田工程基础完工后,通过平整碾压,再将耕作层运回抬田中,覆盖表面。这种抬田方法既可有效保护原有耕地,改善灌溉条件,又保证了土壤质量不会降低,粮食产量第一年就保持了原有水平,然后逐步增长,抬田片区粮食连年丰收。

  抬田不仅能解决人多地少、移民搬迁的难题,而且能提高农民收益,确保耕地资源永续利用。改造后的土壤地更平,路更宽,沟渠成排,绿树成行,连片的土地有利于机械化耕作,既能节省人力,又能提高种植效益。看到这么好的耕地,农民心里踏实了,土地在,梦想就在。

  移民是一个眼含热泪的话题,所有的水利工程建设都一样,重点就是库区移民,难点也是库区移民。在峡江就是因为推行了抬田工程,大大减少了移民搬迁,让村民在世代生息的家园里续接历史,继续耕耘。由于妥善处理了群众的切身利益,峡江水利工程的建设顺风顺水,透过这项完美的工程,可以看到岁岁安澜的江水欢腾起母亲之河的动人表情。

  直观的感觉是走进孔巷移民新村之后,从听到看,我终于完成了亲历者的见证。从峡江到吉水,溯江而上,一路走去,可以看到一河两岸因水而泽被万物的迷人景色。近水而得欢笑,倚河而享丰稔,那一望无际的水域,蒸腾起磅礴气势,水倒映着山峦绿树,塔影船尖,让高峡铺展成壮阔的平湖。

  在去往峡江之前,我就读到了散文家江子的《水田宝树》,这篇刊发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的美文,代表了库区人的心声。西流村那棵高15米、胸径3.18米、重112吨的巨树,在库区蓄水之前,成功移植到了相距25公里的吉安庐陵文化生态园。

  进城的宝树就如一位新时代的移民,它依恋故土,牵挂家园,所以古树一步三回头的离别显得凝重缓慢。一段不算遥远的距离,宝树足足走了25天。对于这棵进城的古树,江子在《水田宝树》中留下了动容的描述:“而宝树离去后的西流村,翻滚着新土的原址上,鸟雀或盘旋于天,或聚集于地,密密麻麻,三天三夜才散。它们的叫声哀怜凄楚,让水田人听了揪心”。

  鸟与树是一对绝世情侣,它们相互爱恋,彼此仰慕,鸟与树的情感,就是农民与土地的情感,今生今世,谁也不能轻易撇下谁。乡情不舍,故土难离,古树的迁移就是库区人最真切的写照。

原载《散文百家》201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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