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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灯的人慢慢走丨梅玉荣



提灯的人慢慢走

梅玉荣

 


  小时偶尔跟着母亲看老戏。这种文艺形式完全无视时间的流逝和孩子的耐性,“堂其勒且堂其勒且——堂!”锣鼓镗钹的音乐要响上老半天,人物才抬脚走路。然后又东摇摇西晃晃,前后左右不知什么套路地转上若干圈,如果是个老生,还要捻捻胡须,瞪瞪眼,人物才开口。念白吧,假模假样,装腔作势;唱腔呢,咿咿呀呀,拖拉繁杂,那种莫名其妙的套路让人非常着恼。

  我也从未真正看完一部戏。倒是喜欢一个情节:某个忠臣蒙冤下了大狱,被奸人屈打成招,即将绑赴辕门外斩首。午时三刻已到,行刑官举起屠刀,却听得不远处一声高叫:“且慢,刀下留人!”如同打了一针兴奋剂,我的兴趣一下子来了,圣旨到了,情节马上改写。我开始仔细关注人物的命运,终于看到奸臣阴谋败露,好人沉冤得雪,结局皆大欢喜,我也如愿以偿,大松一口气,那种简单纯朴的正义感和世界观,大概就这样从儿时树立起来了。

  “且慢!”多么奇妙!这两个字,闪耀着人间正义公平之光,是扭转乾坤的响亮呼吁,是人物命运瞬间颠倒的传奇见证。

  从前慢。慢的诗歌在古代。

  农业时代滋养的诗歌润泽饱满,随处可见山水天光,阡陌田园,一派烟霞,情趣盎然。朋友相别时的折柳相送、长亭饮宴,独行小园细赏落花、闲观游鱼,东篱把酒的惆怅,栏杆拍遍的孤寂,来去随心的洒脱,无所事事的慵懒……那些微妙的瞬间被诗歌记录下来,供后人反复回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造境唯美,动人遐思;“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动静相宜,画面迭现。“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诗句营造的意境就是慢悠悠的,等朋友来下棋,过了夜半仍不见,不自禁地拿起棋子敲击棋盘,转头去看,灯花已结,而将落。多么悠长的时间啊。“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钓鱼人最有耐性,偏逢大雪锁大江,一叶孤舟一位老翁,钓鱼还是钓雪?天地清宁,这样一番画面何止是慢?简直是静止于历史画卷中,读来寒肃清潇。

  读史。唯有慢,能得其中味。

  古代礼仪甚繁,等级森严,就连行军打仗也是讲究章法。比如列阵,布兵,将对将,兵对兵,没有击鼓就不能冲锋,没有鸣金就不能收兵。据说两军隔河对垒,要等河对面的敌军过河来后,摆开阵势了,才可以进军,若趁对方尚在河中便攻击一番,必被称为不义,为人所不齿。而兵不厌诈是后来演变的结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无悲凉。

  嵇康玉树临风,独立不羁,完全不吃钟会那一套。钟会来拜会嵇康,嵇康正在家中打铁,向秀正给嵇康拉风箱。三人一言不发好一会儿,钟会转身要走,嵇康说:“何所闻而来,何所闻而去?”钟会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意思就是想听的、想看的都听到了、看到了,当然该走了。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就是如此简单,钟会代表的是身后的司马氏集团。嵇康的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之后,面对司马氏等人的构陷,嵇康,这个世上最潇洒俊逸的铁匠,从容走上刑场,面对行刑者,他道,“且慢”,看了看日影,要来一把古琴,奏响《广陵散》,曲罢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随后赴死。

  嵇康和他的《广陵散》慢慢风化于岁月,却留下铿锵的余韵,悠悠不绝。

  性急的人在古代是会沦为笑柄的。《世说新语》中写到一个叫王蓝田的人,性急,有一次吃鸡蛋,他用筷子扎鸡蛋,没有拿到,便十分生气,把鸡蛋扔到地上。鸡蛋在地上旋转不停,他接着从席上下来用鞋齿踩,又没有踩到。愤怒至极,又从地上拾取放入口中,把蛋咬破了就吐掉,愤言:“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

  “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啊,古时候闲荡的人到哪儿去啦?民歌小调中的游手好闲的英雄,这些漫游各地磨坊、在露天过夜的流浪汉,都到哪儿去啦?他们随着乡间小道、草原、林间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吗?”就连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也曾这样感叹。

  慢,成了一曲科技时代的挽歌。

  

 

  爱上了茶,玻璃杯中,茶叶放入,开水冲进,看茶叶缓缓舒展如人生,曾经的山野绿之精魂已化作一缕清幽,芳香了鼻孔,润泽了心灵。若是配一把紫砂壶,更是深得品茶之妙,雾气升腾,氤氲之境,恰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也爱咖啡。一杯拿铁,或者卡布奇诺,午睡之后的慵懒,便在袅袅的热气中慢慢消散,着舒适的衣裙,看看窗台上的茉莉、吊兰、丁香,再从书架上取本书,风吹哪页读哪页,发一会儿呆,走一会儿神,然后再去做点擦擦洗洗、翻箱倒柜的家务事。就这样随意,自在。

  喜欢旗袍与长裙。旗袍旋落的星露,长裙鼓荡的风霜,在慢悠悠的岁月淘洗下,焕发出别样神采。

  相比高铁,我更喜欢那种夕发朝至的普通列车,足迹遍布天涯海角。我喜欢旅途中那些陌生的面孔与风景,喜欢列车哐啷哐啷铁轨撞击夜色的声音,喜欢行走青绿山水间,徜徉亭台楼榭边。大漠肆虐的风,草原奔腾的马,悬崖上栉风沐雨的石窟,水底悄然沉没的千年古城……那都是时空的变幻,苍凉,浩瀚,阔人胸襟,怡人心境。  

  已是中年,不愿在信息满天飞的时代做被网络绑架的人。学会适当摒弃,忽略,拒绝。于是,只听入耳的音乐,只读入心的文字。听古典乐曲,听美国乡村民谣,听班得瑞,听莎拉·布莱曼,听理查得·克莱德曼。文学是一件精神的羽衣,心灵是一处宁静的港湾,安静的夜里,读读木心。

  知道木心,是从那首《从前慢》开始的:“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木心丛书,买了一整套,他的文字,优美,深刻,广博。曲折坎坷的经历无疑是他一生的财富,而无论何时何地,包括特殊年代里被迫劳动改造坐牢的12年,他都保持着艺术家应有的尊严,不论在上海还是在纽约,他始终“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他2006年从纽约返回故乡乌镇,隐居5年后去世。我曾在2008年去过乌镇,想到当我从古色古香的青石小巷经过时,木心可能就住在那些年代久远的木头房子里,心里便有一种温暖和亲切。

  中年的天地,不去刻意培兰育菊,允许花乱开。老树说,与其与人纠结,不如与花缠绵。心若简单,世界便简单。把情感多放在草木方面,自然少了世俗喧嚣。老树《花乱开》里的画淡雅至极,诗清简有味。他画一封拆开的白色信封,里面露出粉红的玫瑰花瓣,题诗:“风中来信,寄自春天。不著一字,满目花瓣。色艳如生,其香雅淡。持之于怀,心存绮念。”又如,他绘了淡绿叶片衬托下,一朵白色的木槿花,配诗:“木槿花发,斜开篱前。跌宕自喜,不与人言。涉雨有染,随风结缘。寂然自处,落落清闲。”闲行花丛,心情散漫无边,其间意趣,悠然心会。

  

  

  汉字有光,照亮一方虚空和四野荒寒,照亮华夏民族几千年文明。更重要的,它能照亮每一个单个的“人”。这世界上最简单最孤单也最奇妙最丰富的元素,可以借着汉字,摸索出一条通幽的曲径,寻觅到一个宝藏丰厚的山洞,从而建立起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

  而写诗的人所建造的这个“王国”,必然如同碧野仙踪一样神奇,深邃。

  一位诗人说,“从花边匆匆走过目光从不停顿的人,不配拥有春天”。诚然。我常为一花半草驻足,为鸟群云影目送,并用诗歌呼唤内心的细腻温柔,因为“诗是被心谱成音乐的宇宙”。

  这个世界,除了物质的丰裕,还需要给灵魂安一双飞翔的翅膀。文字是心灵的出口,多少个静谧夜晚,或闲适下午,我在文字里梳理思绪,安妥情感,寻觅精神的原乡。

  一些反映旧年旧事的影视剧里,光影斑驳迷离,时常会出现一个身形佝偻的干瘦老头,走过兵荒马乱的黑暗街头,走过深宅大院的青石小巷,手中提着一盏圆筒形灯笼,口里念念有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一种看似有口无心的提醒,有谁会入耳入心呢?依然有暗夜的阴谋或暴动,依然有不期而至的血腥的屠杀,依然会发生一些温馨甜蜜的爱情,依然会演绎着刀光剑影的人间戏剧。灯光,闪现在善与恶里,一时蒙昧无比。

  提灯的人,从现实走成历史,从台前走到幕后,逐渐淡出,隐去。

  在高速发展的时代,每一个执着写诗的人都有这样一个“提灯情结”。从心底流出的诗行,就是一盏小小的灯,诗人们提着它,小心谨慎地走着,默默无言地走着,心怀悲悯地走着。

  也许前方,就是缪斯的神秘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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