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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出一淀荷香丨王英年


犁出一淀荷香

王英年


  在中国水系中,白洋淀上承九河之水,它们有着同一个流向,在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上,流过了弯弯曲曲,冲出了道道豁口,裹挟着西山的风流野性,飘飘远来,注入了晶莹剔透、一满银盆般的白洋淀,孕育生息,后带着濡染一方别样的水韵风情,一并经海河下泄入海。

  可是,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白洋淀以及上游之源,是一条逆流的河,跟随着孙犁先生。最初它没有东去,而是扭过头折回向西,途经北平,流往陕北,才辗转而下,汇入天津。最终架一叶小舟,荡进了白洋淀荷花大观园,枕着一淀荷香入眠。

  走向和真实的地域标注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通常,按照生命的起源比喻,我们属于某条河流。譬如,黄河的孕育,抑或说长江的儿女等。因为我们受恩于河流,河流便定义了我们地理籍贯和气质。而白洋淀这泓颜色之湖,因了孙犁而获得了另一种肯定,是孙犁的《荷花淀》改变了它的属性,赋形为了一枚符号,一张名片。先生执犁扶耨,犁出了一淀荷香,深刻地嵌入文学版图之中。从此,它不再是地域性的称谓,它既是一种地理存在,也是一种情感状态。

  先生初来白洋淀,适值风荷正繁的季节。路上四门堤,一望无际的淀水,“云气很低”的氤氲世界,绿苇荷红,风鼓帆影……白洋淀独特的风光让先生陶醉,生幽思遐想。他似乎被激活了一双异乎寻常的艺术家的眼睛,开心悦目。有人说,是白洋淀打开了他文学睿智的大门,让他发现了艺术的沃土,用他智慧的手开掘了白洋淀文学的宝藏;是白洋淀睁开了识才的眼睛,清澈的淀水哺育、成就了一位大文豪。

  先生来到同口两级小学校,小镇人至今不忘这位儒雅文气的教书先生,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住在学校二层小楼,独处一室,一张床铺,一张书桌,墙壁挂上他从北平带来的高尔基和鲁迅画像,一个柳条箱盛满了中外文学大家的名著。这样的选择,其实成了他所学所积累有个得以发挥的用处。不言而喻,他定有对比,他怀揣着一个作家的初心,为发展他的文学创作,先后两次进北平。而他被视为“农村来的下等人”,遭到的是周围一些人的冷嘲热讽,甚至排斥打击,不被接纳。

  孙犁性格内向,胆小怯懦,疏离政治,恪守清高清贫。当时有人介绍他去待遇会好些的同口中学任教,被他婉拒了,虽然他需要养家糊口。同口中学是镇上军阀陈调元捐建。当时,国统治学致使学潮正劲。对于他来说,先前人格的不被尊重,而落脚静美、喜欢的生活工作环境,才是得意的文学天地,有他驰骋想象的自由空间,气质、心性、灵魂能有最佳的契合。事后多年,谈及他这时期的夜读写作:“吃冷馒头就小鱼,甚香”,心境的踏实与安然不言而喻。

  他的学生陈季衡回忆:课堂上,先生不离课文主旨,绎作生动有趣的故事,学生们听得津津乐道。学假期间,他乘上学生家的小船,看芦苇看荷花,看渔民撒网捕鱼,看得认真仔细,看得诗情逸荡,拓展了艺术视野。他去采蒲台看芦苇收割,写了散文《采蒲台的苇》,活泼生动;他去新安县城看收购苇席的现场,写下了散文《新安卖席》,作品充溢着水乡的韵味和生活的情趣。在同口镇的街头巷尾,他更熟视女人们织席的场景。妇人们看到这位亲近乡人的教书先生都会热情地招呼:先生来了,你坐席。他不拘世俗地坐在她们中间,不无风趣地说:“坐席”还叫请宴呢。幽默之后,孙犁盘着腿,和女人们拉起家常。于是,带着深厚的情感,疏朗素朴的情怀,把女人织席的细节看得入木三分。请看他艺术的眼睛:女人在月光下织席,听丈夫说明天要到部队去,女人的手那么一颤,举起纤纤的巧手,那么“吮一吮”手指,女人的体态、形貌、性情、素养,活脱纸背,如一首隽永的叙事诗——水乡白洋淀,挥发着孙犁的诗情画意,挥发着他的学识和积累,把人生的爱描绘到了美好极致!

  我们又不得不想象,艺术高峰的攀爬,对于攀爬者所要付出的代价,不仅是艺术本身没有捷径可走,更多面临的是苦闷、孤独、寂寞、困境、命运的捉弄等等等等。很多人被迫选择了生活的各种出路,无妨说是自我解脱。或有些人取得了一些成果,便沾沾自喜,其实只上了高坡,面对高峰,还有很大悬殊而徘徊不前,磨钝了所谓的灵气,停滞在不上不下的状态……而孙犁,不仅靠勇气、靠积累、靠智能,靠非凡的奋争,登顶了高峰。

  毋宁说,孙犁先生之于白洋淀,之于《荷花淀》一系列作品,都离不开他的创作根源,离不开与他的血肉关系,这方泥土气息,这方水土养育,都成为了凝于笔端的永恒之美。孙犁和白洋淀编织在一起,无妨譬喻他是一颗种子,白洋淀便是他生长的沃土,他的小说、散文无不蕴含着荷花的清香,水乡的特色。韩映山曾经对话孙犁先生:您的文本催生出“荷花淀派”,发迹是在白洋淀的同口镇。他点点头,随后又摇头,他说是在同口镇站住了脚,从那儿又飞向了四面八方。

  无妨说他是一位军人。怀笔从戎奔赴延安后,异常残酷的烽火岁月,磨炼了他的意志,他的精神品质和勤劳勇敢的民族传统得到了充分的发扬,创作了《荷花淀》《芦花荡》《嘱咐》《风云初记》等一大批以战争为背景的作品。孙犁是热爱生活的,否则无法想象,把纷纭的战争以诗意的语境,以武事文说的叙事,从血与火的残酷战争场面,发现那些日常伦理生活中真正值得珍视的人性之善、人情之美,解读人民战争,描绘出来了那么多美丽风景和人物形象以及丰富、复杂的感情世界。他的作品没有时尚华丽的成分,也没有感情沉沦的色彩,文字天然灵秀,带着湖光的辽阔旷远、清丽干净之美,充满着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给人们展示了无比深远的艺术视野和高度的思想境界,引导人们从美景层面提升到精神智量,给广大人民以深刻的教化意义。

  他又是个编辑,当然,更是一位作家。晚年独居陋室,体弱多病,仍然默默笔耕,时常思念那些逝去的岁月,在孤独和衰老中咀嚼人生的况味。心路历程的凝结,文品人品的高度统一,甚至美学风格也从前期的阴柔清丽一改而为阳刚沉痛,造就了孙犁作品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当然,作家最不能缺乏的是多情多义。他的散文《一别十年同口镇》,重温了在同口教书的日子,他想他的学生们,想朋友陈乔。也就是那次,留在家乡的学生王文明慨叹地说:“同口中学没了,女子学堂没了,同口两级小学没了”。孙犁望望天半晌喃喃自语地说:“都会有的,也都属于我们……”正值中午,王文明邀他:“咱们吃‘一锅出’吧。”“好呀,”孙犁愉快地说:“贴饼子炖小鱼,香个饱!”席间,他深情地说:“我带着血肉情感,回忆在同口时的朋友、学生、民众,情情切切啊!”短短一句话,字里行间情感的起伏流荡,唤起的是激情互动,令人泪涌。好个亲人,好个文艺大家,内心需求的坦陈流露,无不成境界!至今,这境界坚实的内核就是他的精神灵魂,流光溢彩的作品。

  我说的是“至今”——至今,《荷花淀》还滋润着现代人的文学理想,安慰着某种文学的记忆,他的文品人品恰如青莲,他的影响必将会升华到更高的人文境界。“有境界则自成高格”,那正是白洋淀和华夏民族更加美好的梦想和期望。


原载《散文百家》2018年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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