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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的故事丨龚培德

缸的故事

龚培德

 

  母亲决定要去县城买缸。

  听说要去县城买缸,家里人都睁大了眼睛。因为我们西戈壁连队离团部有5公里,团部离县城足足有30公里。这么长的路可不是闹着玩的。而那时去县城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如果有顺道的马车、牛车、驴车之类还可以,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只能靠人的两条腿。而且那时仅有的交通工具是马车,农场场部也仅有几辆,谁能撞上如此大的好运呢。要知道那可是在40多年之前,去县城只有一条土路,土路的西边都是杂草丛生荒凉的戈壁,土路的东边是一条深深的大渠,渠里的水发黄,湍急的水流眨眼之间就流得很远。当然更为可怕的是还有四处流浪的野兽,人们说的最多的是吃人的狼。

  但母亲说她一定要去买只缸回家,因为没缸的日子太不好过了。

  夏天,缸的事情对母亲来说尚可凑合,但一入冬,腌大白菜需要缸,做盐豆子需要缸,腌雪里红需要缸,盛水、盛粮,缸的用处大了去了,可以说没有缸的人家生活方面一定不完整。县城供销社也曾到农场临时销售过百货,可拉来的几十个缸在场部周围就被人抢购了,待连队的人得到消息赶到时早已是缸去车空。父母那时是第二次来疆,在农场属于人生地不熟的状态,即便有几个老乡也交往不深。在几次托场部的熟人买缸但一直未能实现其愿望后,母亲决定求人不如求己,她要去县城买缸。当然,这件事她给我们说时感觉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她说,来农场几年了,她也没机会去城里转转。再说,入秋了也要给家里人扯点布,每人做件新衣服。顺道她是可以把一只缸买回来的。

  父亲说,你去还不如我去,我是个男人总比你有些力气。

  母亲说,拉倒吧。家里的事哪件指望上你。你若有那身本事,早把缸给我买回来了。能让咱家等到现在?你看看连队现在没有缸的人家有几家?哪儿凉快你到哪儿凉快去吧。

  一席话说得父亲哑口无言。因为无论拼耐力还是脚力,父亲自知不是母亲的对手,除了肚子里一点墨水外他哪点儿都比不上母亲,要知道母亲在淮海战役可是推着小车上过战场的。

  那年我七岁,还从未上过城。母亲指着我说,明天跟娘去县城可愿意去?我想我当时的喜悦一定是难以表达,咧着嘴直乐。两个姐姐恨得对我咬牙切齿。

  母亲问完我后对家里人说,放心吧,我已经给房后边老朱家说好了,他家昨天来了个老乡是佃坝公社的,他可是赶着驴车来的,已答应我可以坐他的驴车,再说他家离县城也不过10多公里,我和儿子走着去也没问题的,不值得你们大惊小怪。看着母亲胸有成竹的样子,家里人知道再怎么说道也是多余,因为母亲一旦认准的事情,想让她改变主意,那可是8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跟母亲去县城那天我真是高兴极了,因为在7岁之前,我到的最远的地方是农场场部。那还是被父母和姐姐轮流背着去的。那时候的连队可真处于原始状态,没有任何机械,犁地靠牛,收获靠人。就连吃的粮食也是每户分到原粮自己到磨房去碾,而碾粮都没有畜力,只能靠父母用两只手推着磨盘不停地转动。所以说,在那个物资短缺甚至做饭没有火柴还靠父母用石头取火的岁月里,用“苦中作乐”这个词一点都不过分。

  坐在老乡的驴车上,虽然道路颠簸,尘土飞扬,但那种对县城的期望已装满了我幸福的大脑,不停地在驴车上东张西望。母亲很健谈,她和赶驴车的老乡——一对30多岁的夫妇不停地说着什么,聊到高兴处,几个人还同时笑得前仰后翻,一点儿也没有生疏或初次相识的感觉。驴车走了大半天,应该是半下午了,到了那对夫妇的家,那对热情的夫妻非要留我们在他家吃点东西。母亲嘴里说不用太麻烦了,但拉着我的手脚还是跟着进了人家的院子。那时候,农村生产队的生活条件比我们农场好,除了生产队的集体土地外,每家还有自留地,在自留地上可以种植家里所需的蔬菜还有少量的土豆、玉米之类的作物。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和母亲在那户人家吃了好几个馒头,临走时那家的女主人还从她家屋后的玉米地里掰了几个大玉米棒子煮熟后硬塞进我母亲用头巾挽的包袱里。

  那户人家的住处离县城有10余公里,因为吃得很饱,所以当日和母亲走了半天路也并未觉得累。当太阳还在西边的天空慢慢腾腾地往下坠,原野被涂染得色彩斑斓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县城。靠着母亲见人就爱搭话的嘴,我们很快找到农场人常住的一家大车店。我和母亲只占了一个炕位,一夜只需5毛钱。由于我从来没有跑这么远的路,躺在土坯的大炕上,没听几句母亲和住宿的人东拉西扯的声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县城对于年幼的我来说简直是最繁华的世界。人多、车多(不光有马车,还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商店多,还有比地窝子高出许多的房子。那些房子真漂亮啊。墙有白色的、红色的,更奇特的那些墙显然不是用土块垒的,而是用一种红色的砖块,母亲告诉我那叫红砖。在一家供销社的商店,母亲很快就看中了一只细腰的缸。缸的高度到我的脖子了。母亲问卖缸的人,这缸能装几桶水?那人说,那得看你家桶的大小了,一般正常的桶4桶水应该是没有问题。母亲听罢卖缸人的话似乎觉得很满意,而且这只漂亮的缸只需要2.5元(比县城拉到农场卖要便宜好几毛)。 

  母亲很快将缸扛回了大车店。那时候,也就是半晌午,用现在的钟表来校正的话,也就11点多钟。为什么要回大车店?这是因为农场到县城的人大都在这儿歇脚,如果场部的马车早晨来县城办事或拉东西可以捎个脚,那可是顶顶运气的事。(或许母亲来县城买缸时心里就有碰碰那顶顶运气的心理)可惜的是我和母亲那天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因为从场部到县城的马车是不确定的,有时一连几天都会有,有时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碰上。母亲是个急性子,别说这事没个准头,即便是晚两天会有,她也呆不住,因为家里还有许多活,耽搁一天就少挣一天工分呢。眼看将近中午没什么希望了,母亲决定扛缸回农场回连队。大车店有些歇脚的老乡听说母亲要扛缸跑30多公里的路,都惊得睁大了眼睛。有人劝,也有人安慰。有人说,你前脚走,后脚就有马车来呢?也有人说,你空手回那肯定是没问题,可你要扛一个缸,而且还要牵着孩子走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路上碰到只狼,是你跑还是孩子跑啊,是顾你自己还是顾孩子啊?母亲回应道,哪有那么多的万一啊?这些年你们净听狼出没了,伤人了,可你们谁和狼交过手,狼又咬到你们谁了?别自己吓自己。再说,就是真遇到狼,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护自己的孩子,要不那还叫孩子的娘吗?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主意已定,你们就别瞎操心了。母亲看出我心里有些害怕,宽慰道,别怕有娘呢,别听这些人胡说八道,我相信儿子,保证能跟娘走回家。

  在准备了一些干粮后,母亲就扛着那口直径有50多厘米、长度足有1米的大缸拉着我的小手就离开了县城。

  于是,秋阳之下,有了这样一幅凝固的画面:一个女人甩着头发,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孩,一只手扶着肩头的一口缸,她们行进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那天我们应该足足走了有七八个小时,而就从那时起从县城到农场一路的地名和村庄刻在我脑海:苗圃、三屯庙、佃坝一队、佃坝二队、佃坝公社、黎明大队、黎明二队、农场一队、农场二队、农场副业队、农场场部。

  在那天擦黑之前,母亲拉着我的手终于走到了农场场部的副业队。在这个副业队有母亲的一个女老乡。那个女老乡看见母亲扛着口缸走进她家似乎一切都明白了,赶紧给母亲递过一碗水,母亲一气喝了好几碗,放下碗对老乡说,今天可真把我给累坏了,当然把我儿子也累坏了,家里有什么好吃的,赶紧弄点。老乡连忙生火做饭,记得我们在她家吃了好几碗面条。待母亲说还要继续扛着缸走回我们四队时,老乡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又赶紧煮了6个鸡蛋塞给我们。老乡说,家里就这么多了,留在路上吃。母亲看看我贪馋的眼神,本想拒绝,但最后还是接过来,嘴里连连说谢了,为我儿子也要好好谢谢大妹子。

  回家5公里的路程很快,但是当我们摸着黑赶到家中的时候,家里的所有人还是吃了一惊,因为谁都不会想到母亲会以这种方式买回一只缸。

  而我的兴奋是从第二天见到连队的孩子起,自此以后我就有了吹牛的资本,因为那时节连队像我这样年纪的孩子几乎从未到过县城。

  那是我们家在西戈壁连队的第一只缸。而这只缸也成了家中最重要的成员。曾伴随我们走过很多年贫瘠困苦的岁月。就是因为有了缸,我们的平凡生活有了色彩。又过了几年,县城在我们农场开了一个商店,缸不再成为稀缺品。而母亲对缸的喜爱热情却丝毫未减。她陆陆续续地又买了好多缸,用以储藏各种生活的必需品。有时她看着这些缸会很富足地开心一笑,自言自语地说,没有缸,怎么能过日子呢?

  至于母亲从县城扛回的那只缸,在我们家使用的年限可谓久长,直到20年后我们家从西戈壁四队搬到农场场部(场部那时已通上自来水,各种蔬菜供应充足,甚至冬季也可买到从外地运来的新鲜蔬菜了,缸在生活方面用处已不多了)。母亲在搬家时才将那只缸恋恋不舍地送给了邻居。送邻居时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这只缸我对它是有老感情了,不是场部房子小我还舍不得送你呢?你可要用仔细了,千万别碰着了……

  那只缸如今在哪儿?我已经不知道它的下落了。母亲几年前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接受母亲缸的邻居现在也已不在了。可无论在哪儿,一看见缸,我就会想起母亲扛缸的影像,想起那个秋收即将开始的季节。

  母亲从县城扛缸那年整整40岁。40岁的女人,在庄稼收获的季节里应该是最美丽、最富有色彩的。

  女人如花,40岁,应该是花儿怒放的岁月啊!

原载《散文百家》2018年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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