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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文四则丨郭松

文四则

 松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两句话。过去,我们总理解成因果或递进关系。优者就是适者,生存者;劣者就是不适者,淘汰者。可诉诸社会生活,就感觉不对了。优者未必是适者,还可能是汰者;劣者也未必是汰者,还可能是胜者。很多时候,胜汰并不取决于谁优谁劣,而取决于谁更野蛮、更无耻。廉者贤士斗不过贪官污吏,学富五车斗不过胸无点墨,德高望重斗不过政客市侩。

  秦桧、严嵩,可谓劣者之至了,岳飞、海瑞,可谓优者之至了,然而同处一朝,谁是适者、胜者?岳飞“仰天长啸”,海瑞“三遭圣贬”,便是注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对优者难存的告诫;“好事多磨,好人多难”,是对优者境遇的叹惜。动物也如此。熊猫,兽中之优者,天鹅,禽中之优者,却日渐式微,生存艰难。老鼠,人皆憎之,苍蝇,人皆恶之,反倒肆虐各处,嚣张成阵。在生存竞争中,优劣复杂得很,不能简单以优胜劣汰论之,“优胜劣汰”的前题是生态、机制如何。

  在生态不好、机制不善的情况下,谁脸皮厚,谁心肠黑,谁手段毒,谁就是能生存的适者。于是,优者为了生存,就得消磨自己,向适者靠拢。隋朝裴矩,隋炀帝时,阿谀逢迎,献媚取宠,是个适者;唐太宗时,诤言直谏,逆鳞犯颜,也是个适者。现代胡适,五四时,大倡“文学革命”,猛讨孔孟腐儒,俨然文化先锋;白色恐怖时,又钻进象牙塔“整理故国”、“小心考证”去了。迅翁称“滑头主义”是俗名,学名应叫“适者主义”。不知多少人为了适,弯曲了膝盖,扭曲了脊梁,甚至削尖了脑袋。

  适者队伍的扩大,对一个社会、国家来说,是喜还是悲?不能概而论之。在腐败势力中,生存的适者,不会是优者,只会是劣者,或由优变劣者。在清廉风气中,才会实现优胜劣汰,造就优秀的适者。

  优者与适者之间,有两个关系定位。一种定位是:“优胜劣汰”是前提,“适者生存”是后果,前提成立,后果才存在,在这个定位中,优者才是适者,适者只会是优者。另一种定位是:“适者生存”是前提,“优胜劣汰”是后果,谁能生存,谁就是优者,谁被淘汰,谁就是劣者,这就复杂了。

  一个国家也好,一个单位也好,可能是“优胜劣汰”,也可能是“劣胜优汰”。优者与适者画了等号,说明政治清明、社会进步。劣者与适者画了等号,说明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无论制度创新,还是机制完善,一个重要的标准,就是看生态、看机制,是适合优者,还是适合劣者。

 

  

  人都有膝盖,一是为站立,二是为行走,当然,还有一个用途,那就是下跪。国人很早就学会了下跪,《庄子》中就有“跪坐而进”的说法,《说文解字》中就把“臣”解释为“屈跪之形”,当臣子得先学好“下跪”这门课。

  下跪,意味着敬畏和崇拜,也意味着尊敬和服从。当皇帝的,就喜欢看臣民向他三跪九叩的场面。阿Q一看到有点来历的人物,“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怪不得民国初年变革礼制,废除下跪礼,连戊戌变法的头面人物康有为都反对:“人不跪拜,天生此膝何用”?

  人可以跪拜,问题是向谁跪拜,为何跪拜。敬畏自然造化,敬畏社会公理,是理性的跪拜;感戴父母先辈,感戴大恩大德,是人性的跪拜。这两种跪拜,并不辱没一双膝盖。可一到贪婪者那里,一双膝盖就直不起来了。那些“嗟食”者,凭什么把人驯服得狗一般,还不是因为有根让人嘴馋的“骨头”。“黄金的枷锁是最沉重的”(巴尔扎克),膝盖长在贪婪者的腿上,就变成向金钱膜拜的跪垫了。跪倒在石榴裙下的也不乏其人。有大雅者,如清朝顺治皇帝,因为董鄂妃去世而万念俱灰,脱下龙袍去当和尚;也有大俗者,如阿Q,见到吴妈就两腿发软,一边嘴里叫着“困觉”,一边“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套用臧克家的诗句:有的人虽然跪下了,但他的灵魂还站立着;有的人虽然站立着,可他的灵魂跪下了。高贵的人都有一颗不跪的灵魂,即使下肢不得已跪下了,但人格和思想还在站立着。“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孙膑没了膝盖骨,却是一个站立的人。而膝盖骨好好的吴三桂,却是一个下跪的人。民间形容人格低下的官场人物叫“人模狗样”,意思是说枉有一顶官帽子,白长一副人胚子,其实是个狗模样。一见权贵就摇尾,一见穷人就狂吠,膝盖长在腿上,不过是个装饰,连护膝的作用都没有。有的贪官东窗事发,面对组织调查、法庭审判,“人模”装不下去,就现出“狗样”了,那几滴眼泪,恐怕也是“鳄鱼的眼泪”。

  《菜根谭》说:“人生原是一傀儡,只要根蒂在手,一线不乱,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场中矣。”傀儡者肢体也,根蒂者灵魂也,膝盖说到底是灵魂。小人、奴才、佞臣、贪官,膝盖都是软的;没有灵魂的硬度,那两只腿想站立起来,很难!

  

  

  忌讳这东西,算得上国粹。

  孔子提出的忌讳是:为圣者讳,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他老人家的名字,不让人念“丘”,而叫人念“区”,凡姓“丘”的,一律改为“邱”,连龚丘县也得改叫“龚县”。

  有了“圣者”开先河,“尊者”搞起忌讳来,就更理直气壮了。秦始皇讳念“政”,“正月”就得改为“端月”。明代有个叫徐夔的官员,给朱元璋写贺表,上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的句子,本想是拍马屁的,谁知皇上大怒:“生”者僧也,骂我当过和尚;“光”者无也,骂我是个秃子;“则”者贼也,骂我干过偷盗。于是徐夔的脑袋搬家了。

  统治者越专制,忌讳就越严厉。清圣祖名玄烨,“玄”姓得改为“元”姓,“玄枣”得改为“元枣”。雍乾两代,因犯忌而造成的文字狱,弄得文人噤若寒蝉。“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分明说我大清没文化,此等反诗还了得!科举考试中有“维民所止”的句子,竟遭诛族之祸,因这“维”和“止”字,正好是“雍正”丢了头,竟脆弱到如此地步!袁世凯下令将北京墙上的“元煤”字样一律抹掉、“元宵”一律改称“汤丸”,因“元煤”者“袁没”也、“元宵”者“袁消”也,天天呼来叫去,刺激也太大了。

  忌讳是一种禁区,不得触及的领域。唐代那个写“雄鸡一唱天下白”的诗人李贺,以他的才华考中进士易如反掌。进考场时,考官问其父名,答曰“晋肃”。“晋”与“进”同音,竟也犯了考官的忌讳,取消了李贺的考试资格。韩愈为此大为不平,写《讳辩》一文为之辩护,其中两句“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辩得很有理,但忌讳就不讲这个理。

  忌讳一旦走入极端,就会闹出许多笑话来。宋代田登做郡守,很忌讳别人读“登”音,不准别人提“灯”字。上元节都要放灯怎么办?为避田登的讳,只好把“放灯”改叫“放火”。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作为强蛮成语流传下来。《稗史》中还记载一个叫钱良臣的谏官,儿子读书时,凡有“良臣”字样的,都得改为“爹爹”。一日,钱良臣要儿子读《孟子》,读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儿子连忙改读“今之所谓爹爹,古之所谓民贼也”。

  前些年有个颇为叫响的小品《卖拐》,据说在审查时,差点被枪毙。原来“脸大脖子粗,不是高干就是伙夫”的台词犯了忌。伙夫可以讽刺,高干怎么能讽刺呢?只好把高干改为大款。大款虽然大,充其量是大老板,称不上高,还可以拿来幽他一默,讽刺高干就犯上作乱了。现在不少人老是抱怨,看不到好小品、好相声了。只要想想“忌讳”二字,恐怕也就释然了。

  

读书的趣味

 

  人生之味,莫过得“趣”,在“走”的过程中,乘兴而“取”的趣味。

  虽为俗人,但自以为活得不糙,衣食丰足之余,尚怀读书之雅。不为“黄金屋”,亦不为“颜如玉”,只为在这俗世不失那斯文。那斯文,哪怕是炫耀,也是炫耀精神,而非炫耀物质。

  读书是枯燥的:考试所逼,重在分数;分派任务,遵命所为;照猫画虎,老生常谈;心不在焉,神不守舍……读书更是有趣的,过去的乡贤人家,门楣多会刻“耕读”二字,既含物质,也含精神,传承的是读书为上,倡导的是辨恶识善、减愚增智。

  读历史的趣味,在于破解秘密,若勘探得矿、出土得物。秦国的胜利,显示了暴力的强大,但暴力并非万全,尽管得了天下,可惜气量窄小,不足包容九州,仅15年就崩溃了。明朝的灭亡,因官之腐败、民之颓废,不调整和改革,理顺内愤、防御外侵。读历史的趣味,还在于知兴亡、明盛衰。秦子婴乘白车、穿白衫,缴出了玉玺。汉孺子婴任王莽摆设,死于混战,葬于不明之土。晋愍帝出降,竟赤身、坐羊车,口衔一璧。

  读哲学的趣味,在于以短暂之生洞察永恒之宇。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很重要,也很玄奥。赫拉克利特说:“我们既踏进又不踏进同一条河流,我们既存在又不存在。”琢之磨之,既索然无味,又意味深长。康德说:“再没有任何事比人的行为要服从意志更可怕了”,道出了自由的可贵。黑格尔说:“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很诡谲,像糖衣药丸。叔本华说:“生活中值得嫉妒的人寥若晨星,但命运悲惨的人却比比皆是。”令人郁闷的家伙。对于只知道赚钱、赚钱后只知道食性的人,哲学完全无用。但哲学会使人耽于问题的思考中,如神游一般。

  读文学的趣味,在于激潜情、荡沉感、兴愉悦,虽远隔千年、遥距万里,仍触怀通灵。“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曹操之气何壮!“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陶潜之胸何旷?“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往南山边。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杜甫之膺何愤!读文学的趣味,还在于发现人性的复杂、人世的可能。曹雪芹之深奥,托尔斯泰之崇高,马尔克斯之酣畅,无不喜而喟叹!

  读神话的趣味,在乎它原始性的创造,创造性的幻想,幻想性的经典,蕴含一个民族的价值取向。读地理的趣味,在乎它的自然和人文,环境决定生活,生活孕育人文,人文反哺其民,或反拘其民。读逻辑的趣味,在乎它的有序推理、有力论证,对荒谬的推论,做出有效的识别、揭露和反驳。读社会、民俗、心理,读数学、物理、化学……书如瀚海,无趣不藏,各读其趣。

  书有伯仲,国人却慎重分为正书闲书。正书是经史子集,闲书是野事逸闻,生怕读了闲书,乱了心性。严肃的正书不可不读,随便的闲书也不可偏废。鲁迅就说:“野史和杂说,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不像正史那样装腔作势。”明人张岱的《陶庵梦忆》,有浪迹江南的吟啸,有梨园鼓吹的热闹,有华灯美食的记盛,有琴砚书刻的收藏,有故园台阁的凭吊。《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柳敬亭说书》等篇什,备受选集青睐。清人张潮的《幽梦影》有妙语:“楷书须如文人,草书须如名将,行书介乎二者之间,如羊叔子缓带轻裘,正是佳处。”“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堪称语录范本。

  读书的趣味,唯纸质书才有。纸质书由草木而制,是生命之物。灵魂以处纸质书而安,呼吸也为之而畅。纸质书是宁和的、清雅的,即使看一看、摸一摸,也觉得舒服。书脊、封面和封底,无不让人亲近,甚至仅仅一瞥,也会让人留步、倾身。读纸质书,动容以吟,悟而首肯,是一种久传的风雅。读纸质书,如居推轩见竹之屋,如饮紫砂壶之茶,是一种不争自高的品质。

原载《散文百家》2018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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