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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蓝之旅丨刘学刚

寻蓝之旅

刘学刚

      蓝是什么,它是色彩?它是一种生命,有着自己的存在和表述。


典之蓝


  面对蓝宝石这经典的作品,我们能看到什么?

  在昌乐宝石城,这些深蓝绿蓝天蓝的宝石,摆脱了石头质朴沧桑的模样,成为华美的修辞,把整个宝石城渲染成童话里的宫殿。就像乡野的村姑,当她戴着天蓝的头饰,身着绿蓝的裙衣,满含深蓝的注视,款款走上大红地毯的时候,“蓝田日暖玉生烟”,昔日被太阳照射的玉体,已然成为新的不为风雨所惊扰的光源。在深情的对视里,我们看见了,深蓝的光线和剔透的质地共同描绘出的女性的身体,那明净沉着的眼神,那安静自持的姿势,无不显示着大地的旺盛的生命力。

  在我们视觉的终点上,石头裹挟着华丽的梦境出现,它往往会让我们生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其一,它存活在时间之内,是时间之树结出的果实,它是历时态的,它的成熟得益于风雨的润色、阳光的雕刻,也得益于它对顽石他日成美玉的信念的坚定不移。它的出现,暗示着土地内部潜藏着巨大的能量,而我们供奉宝石,是为了表达对大地的膜拜。其二,它是对时间的一种挑战,是永恒的有力的物证。千年的时光走过,它的姿容深蓝依旧,它的表情波澜不惊,时间更像是一种幻象,花红、草绿、宝石蓝都以事物最基本的状态存在,仿佛在时间之外呼吸。

  如果是后者,那么,昌乐就是一块神性的土地。早在三千多年前的西周初期,姜尚就把昌乐的营丘选定为齐国的都城。这个在民间被炒得神乎其神的开国功臣,在大封诸神之后,他面对昌乐千里沃野,预言了蓝宝石的存在。西周以降,这里的人们供灶神也敬玉皇大帝,叩关公也拜西天佛祖。众生之神,就是打通理想图景和现世生活的通道,也让人们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尊崇和期待。东方“泛神论”的根深蒂固,让人们觉得万物有灵,把每一棵花草树木都视为自己的朋友,把每一种飞禽走兽都作为我们的同类。一个牧童举起的鞭子,突然僵在半空,他看到了一块石头,一块寻常的石头,他忽然觉得,那石头里面也许会蹦跳出一个齐天大圣来。石破天惊:1986年,昌乐发现蓝宝石!它与钻石、红宝石、祖母绿并列为世界四大名贵宝石。三千多年的漫长岁月,就像一个梦,梦的彼岸是齐国的开元之治,此岸是今天的和谐盛世。蓝宝石,似乎刻意远离了纷乱的马蹄、四起的狼烟,它把两个清明的时期作为端点,以沉潜的安静和超人的耐性等待着,使得大地的蕴含在今天以物化的形式得以呈现。

  我试图从精神的层面上对蓝宝石的出现做出自己的解释,或者大胆的猜想。当车子离开昌乐宝石城,驶向乔官远古火山口的时候,我眼前的道路渐渐开阔起来:回到原点上去,回到事物的起始状态,总能让我们看到一些东西的。这个原点,不是愚昧落后,而是事物原有的存活方式,人类稳固的生活起点。

  由国道转入省道、乡间小路,乡路消失的地方,火山遗址站立起来,一根根排列齐整的五棱或六棱石柱,就是从远古延伸过来的道路。世界初始的地方不止一处。轻易到达一个原点,却让我沉默。火山遗址有着亿万斯年的履历,却是处于沉默中的事物;而我的简历用几行文字就可以覆盖。

  地质学家照例把古火山的形成,归结为古代地质运动的结果。乔官火山遗址是1800万年前因地壳运动而成就的一些巨大的第三纪玄武岩石壁。火山喷发是天地之间一声吼,这一声吼却是积聚了亿万年大地的能量,这能量就像一把利剑,劈开高山和平地,即使一根根石柱也有手起剑落应声而开的裂痕。这次熔岩喷发,抬高了人们看世界的视线,也使得蓝宝石像深闺里的女子,露出了她蓝色裙裾的一角,让人得以窥见大地的丰盛和神秘。

  我想继续推进我的想象。这些笔直、倾斜或者由笔直而倾斜的石柱,把我的目光拓远了,仿佛鹰翅远去,又像是从新生代望过来一样。我看见天地之间的一双巨手,推倒了世界的多米诺骨牌,重新规范它的秩序。这双手大刀阔斧地划分平畴的温厚和高山的峻拔,又穿针引线,为一切事物设定精巧的细节。它让火山塌陷的坑蓄满晶莹的期待,像眼珠一样顾盼自如,吸纳周遭的事物,石柱的倒影变成水草,水草又变成鲜活的游鱼。它让所有的石壁有着粗犷的线条,以便阳光以最迅捷的方式照见它所钟情的事物。根根石柱排成万卷书脊,我看见,这双手翻动着,“哗啦啦”一页翻过,阳光显出轻微的激动,“书中自有颜如玉”,是深蓝的玉石,在和阳光进行着深情的对视和对话。物华天宝,蓝光映艳阳之辉。蓝宝石,是大地结出的果实,经由熔岩的火热使它成熟,然后,去呼应太阳洒落的金色的光线。在三维空间里,蓝宝石就兼容了高山的坚固恒久、水流的晶莹透彻、太阳的璀璨夺目。

  关于人类或者某地的原点,较之历史学家的论断,或许神话传说更能深入民间。而神话传说,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时空的想象接力。我在想,昌乐的先人是怎样找到这片火山群的。他或许是一个勤劳的汉子,山风吹来,四野寂寂,但他坚信靠山吃山的治家格言,他面山而居,山就是一个敦实的粮囤呢。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位行吟的诗人,他为大山遒劲奇异的线条所着迷,他要读懂这些竖排的诗句,他念叨着“石柱”“诗句”,停下了流浪的脚步,谁承想,他和他的后人要解读的,是一个庞大家族的遗传密码。

  绵延横亘的山体,更像一些温暖宽厚的胸脯,容纳着天地和时间,它是母性的,它安静地等在那里,等待一些可能倦飞的翅膀。你可以扑向它的怀抱,也可以挣脱它的慈爱,它提供的是最基本的母性,佑护你,但不束缚你。它采撷着阳光的丝线,编织家园的温暖;它吸纳着土地的金黄和树木的青翠,孕育自己的胚胎。它懂得“玉不琢不成器”,打发蓝宝石们远离山体,栉风沐雨,上升为异地的星辰。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蓝宝石就是石中的奇女子,它出身山野,它的肌理、肤色乃至表情,全都来自大地和天空,它当然是民间的大美,就像秦淮八艳,就像薛涛苏小小,有着内里的积淀和外在的气度。想起蓝宝石被命名之前,曾作为火石点燃家园的锅灶,大腹便便的锅灶吞吐着理直气壮的炊烟。这多像下凡的仙女,荆布粗衣,从从容容,以它母性的光芒照耀民间。

  走出火山口,我频频回望,连绵的火山仿佛远古伸出的一条巨大的手臂,围拢着大地和村落。阳光就像一群光明的鸟,在山上跳跃着,金光闪闪,仿佛亿万斯年的岁月醒了,蓝宝石睁开了它美丽的眼睛。



纯净之


  宝峰湖的蓝,真正的蓝,原始意义的蓝,是一只魅惑的兽,它在湖里生长,繁衍,稠浓的呼吸,被风吹淡,吹远,形成了蓝天。当我走向宝峰湖的时候,它纯净的蓝把我的眉毛也蓝得晶莹、通透。

  离宝峰湖的家远了,蓝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做一个白日梦。它卧在湖心里,在柔软的液体里,呓语就像深海的鱼鳞,在寂静的深处生动着,水花一漾一漾的。都说游子浪迹天涯梦断归途,而蓝天一路高远一路深潜,它始终没有偏离湖心,它从来都不是异乡人。宝峰湖是什么,它是上帝指引的“流奶和蜜之地”,是祖先生活过的“应许之地”。在湖上行走,深蓝的光线开启了一个世外桃源、福地洞天。

  好蓝。蓝得让人失明,蓝得人成了染料,即使远离宝峰湖许多年,也浸泡在内心的湛蓝里。树是幸运的。还是种子的时候,它被一阵风吹到石缝的漆黑里,湖的水汽就赶了过来,对岩石进行着缓慢的渗透,等到种子睁开眼睛,它以为还在梦中:刀劈斧削的石峰,正以树的姿势向上生长,一身毛茸茸的绿;湖水温柔的反光如一千只手,抱着绿树、岩石和流云,使得宝峰山成了一个温暖的摇篮。种子长成树,它的植株就是一条向上的河流。最小的支流在树的内里流动,不断地敲击树的表皮,表皮鼓胀,绿芽初绽,这是浪花的生长。你以为树的崇高理想是天空的寂寞吗?不,在宝峰湖,站得最高的树,它在湖里的倒影也最深最长。它向上的树冠有多茂盛,它在湖里的倒影就有多浓郁。一千棵树在向上接近太阳,一千棵树的倒影在湖里凝成巨大的碧玉,这是宝峰湖的博大,也是宝峰湖的奇迹。

  绿如蓝。岸上的树,湖里的影,俯仰之间,是平仄分明音韵谐和的唐诗意境。如果说,树是宝峰湖精巧华美的修辞,那么,四围的砂岩石峰就是乱中有序平中见奇淡中显浓的叙述了。

  湖水宽阔处如平畴。这武陵源最干净的容器,容纳着绿树岩石白云蓝天,它是男人裸露的胸膛,承载起惊蛰清明霜降大雪。搭乘游轮前行,狭窄处的湖水如一柄亮剑,剑落石开,峭立的石壁如硕大的鸟翅在两岸伸展,海拔一千米的高处,宝峰湖在飞翔。云移浪卷,石峰砂岩也呈现出不同的层次。看哪,在宝峰湖的羽翼,一棵树站稳了脚跟,一块凸出的岩石做了它坚硬的底座;一条蛇行的山路,拨开密密匝匝的树影,一头扎进湖水里,畅饮;石壁多被绿色覆盖着,间或也有红色的花朵,犹如三两盏神灯,被土家族的梯玛点亮了;两岸绿浪滚滚,偶尔闪过裸露的山岩,土黄色的山岩,就像一张大神的脸,面对着美丽的流水和无涯的时间。这些景致被湖水一一收藏。在石峰岩壁上,各种事物都相对独立,投射到湖水里,它们的界限趋于模糊,甚至消失。岩壁的灰和植物的绿被清澈的水融合、分解、重置,就生成蓝黑,一种新的颜色,似是鸿蒙初开,天空刚刚醒来。明快的倒影出现在向阳的湖水里,绿的色块被阳光鼓舞着,闪着金光,流动的波纹则把这些金灿灿的光提炼成很多很多的碎金子,让人眼眶发热。背阴的一面,树影浓浓,山石黑黑,湖水如幽蓝的墨汁漆黑的夜晚,最灿烂的是它的边缘,阳光的手给它镶了一条变幻着的金边,远远地看上去,像一幅远古的宗教绘画,黑暗的光芒更加醒目,也充满了神秘。

  石女出现了。这是一块活着的石头,宝峰湖是她的根。她的眼睛、眉毛都是天生的,就连发髻,也是上天的赐予。被无边的荡漾的绿簇拥着,她站在湖边,颔首低眉,眼睛里充盈着柔和的温水,微倾的下颌保持着对湖水的亲近。她在谛听流水的节奏,她在等待远征的男人?所有的解读都是名正言顺的歪曲,她只是一块石头,依然像人类的童年那样,坚持着天真的姿势。犹如人类的成长,这石头慢慢地呈现着她的眼形、她的唇线、她的呼吸、她的安静。她有了美丽的端庄,温柔的体态,甚至淡淡的忧郁。我不知道一个人的耐性能坚持多久,一个人恒心的最大值又是多少。人与自然的关系,这简单的问题被哲学家研究了许多年,被文学家写作了许多书。在宝峰湖,石女用她不变的姿势传达了一种生活方式。美好的生活是什么,就是一辈子都生活在宝峰湖的身边,亲近自然,保持“不变”,不去改变什么。

  宝峰湖是伟大的湖,神性的湖,它的新世界缔造者还没有出生。它是自然的湖,明净的湖,新世界缔造者们尚未去砍树筑屋,以破坏自然的方式去“尊崇”自然。只有梯玛神歌在流传,悠远的湖宽阔的湖,是它的声带,它的音域,它的气场。

  梯玛神歌的每一次演出,都退回到一个古老民族的起始,从“神之殇”的悲怆一路歌舞,奔赴“神之天堂”。一部伟大的民族史诗绝非华美语言的艺术拼接,它需要宝峰湖成为它的韵脚。土家的少女和小伙,头戴面具,像野牛一样跨步,跳跃,奔跑。土家族历史深处的生活真相,被光亮在湖水之上。古歌盘歌皆是土生土长的土家语,祈福哭嫁的肢体语言已是全世界的词根。战争结束,家园重建,土族少男少女们手拉手,聚成一个湖,欢乐洋溢着,他们浪花一般向四围飞溅,溅到树枝是新叶,飞到天空是流云,回归湖水是鱼神。

  念念不忘。小小的竹排上,一个少女在划桨,一个少女在戏水。少女们脸如鲜荷,腿是嫩藕。只一眼,就想一头扎进宝峰湖里,做一个幸福的溺水者。

原载《散文百家》2018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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