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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梭罗丨刘世芬

半个梭罗

刘世芬

 

  基于每年有三分之一需要住在钱塘江边,我把自己时而当做半个杭州人,更有了另一个命名——“半个梭罗”。

  这里位于城乡结合部,虽各类设施俱全,实与闹市无缘。家庭里的另两个亲人因各自的原因分别在另外两个城市,“看家”的任务就落在我肩上,届时三人三地,一家人共唱“三城记”。

  事实上,这里并非我的生活工作大本营,除物业人员,其他一概不识。偶尔女儿带来同学,几个少男少女在各个屋子梭巡一圈,再看看在厨房忙碌的我,往往惊讶地表示“关切”:“阿姨,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明白他们不忍心把这句话说完整,就乐呵呵地替他们补上后面那个词——孤独。因为,邻居见到我总是一个人出入,也小心翼翼地欲言又止:你一个人……

  是的。可是孤独么?或许偶尔有那么一丝丝,更多的时候却是“甘之如饴”。想想梭罗,孤独何来?每天的阅读写作亦如餐食,更有晚间的三人视频,江边的“过江之鲫”,超市里摆着盛夏热品——昂贵的牛皮席、冰丝席,周边影院、酒店将当下的时尚元素一网打尽。最可观的,就是全国千篇一律的汹涌的“车灾”,这里的几个小区车库容量不足1:1,汽车在空地上见缝插针,早就占满了人行道。进进出出的汽车以浙A居多,也有五花八门的全国各地的车牌。仅看我们家的车,若聚齐,就分别是浙A、冀A、鲁B。忽一日,警车呼啸,一抬头,江对面浊黑的烟柱冲天而起,谁知第二天,警笛再起,且越来越近,感觉就停在楼下,心下一惊,探头看去,四辆消防车已经进入战备,并没见哪里的火势啊,消防队员却扯开长长的水笼头,纷纷往对面3号楼上跑,大人抱着孩子们躲避,经过的人纷纷仰头,一问物业,原来对面楼23层一家煤气起火……

  这样的烟火人气,岂是“瓦尔登湖”能比?

  可毕竟,又确是地理空间和人际网格里的我一个人,光阴在我身上就变得意味深长。

  当然几年前,我交上一个新朋友。怎么认识的?经常是傍晚散步,我俩都避开江边的如蚁人群,不约而同地选择一旁绿化带里幽秘的小径。碰了几个来回,相视一笑,那个高挑匀称的影子原本品貌不俗,一问,搞艺术设计,这让我再看过去,更加气韵卓拔。试探着交谈几句,彼此气场大契,于是你来我往,下盘棋,听支曲,逛回街,吃顿饭,友谊就来了,至今已有三四年。

  时间久了,这里不乏有趣的人。

  一条从岸边伸入江水的丁字坝,应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作品,早已废弃,坝身挂满大大小小的疮疤。为了不让它在涨潮时伤人,政府在入口处树了一堵墙,却挡不住每天沿坝体两侧坐满了人——钓鱼。多为男人,有老有少,一坐就是一天,无论风雨,不舍昼夜。纵使夜晚,他们也有办法,每人身边亮着稀奇古怪的照明灯,鱼竿上也有亮亮的“鱼漂灯”明灭……有一次我下楼散步已是夜晚11点,走到那丁字坝将近12点,不想,这时那里仍有零星的几个人静静地坐着,鱼鳔陪着他们,几个烟头闪着鳞火一样的光……更奇的,好几次暴风雨袭来,我赶紧关门窗,站在我家的15层偶一抬眼,发现那坝上的一溜人影,在电闪雷鸣间纹丝不动。

  去年一个阴沉的冬天,我到江边散步时,已经漆黑。在一处水文站的拐角处,路灯照不过来,就见江面上一叶孤舟独自在黑夜的江上,弱弱的灯火缓慢游移,观察许久,黑黑的,以为没有人,却有哗啦啦的划桨声隐约传来。什么人呢?那会儿寒风凛冽,欲雪,江上弥漫着愁云惨雾,好半天也没见他上岸。他不孤独吗?清夜,独自面对天高江阔,如入空濛一片,该是一颗怎样的灵魂?又一个“拣尽寒枝不肯栖”的主儿?

  小区边缘有一家面包店,名曰“布列塔尼”,吧台上竖着一个小纸板,上书两行小字:“布列塔尼最美的相遇”“我用面包看见世界”……凭这句话,想象背后应是一个长衣飘飘落拓不羁的女老板,于是每天去转一圈,渴望看到一个妙玉一样飘飘曳曳的影子……

  夏日的江边,一位老妇迎面走来,目测足有70岁。她周围是什么人群?推着婴儿车、趿着拖鞋、穿着汗衫布裤的老头老太。她呢,穿一件丝质旗袍,白鞋白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她大概把滨江路当成了T型台。这样的优雅精致,养眼的同时更抢眼。还有前年的中秋,钱塘江大潮使得江边人满为患。忽见一精心打扮的少妇,牵着一条小狗,混在看潮的人群中,一件紧身粉裙,外罩黑风衣,围着一条湖蓝色围巾,丝袜高跟鞋,头发高高挽起,在一群胡乱穿着的人当中,她的摩登和风头,险些盖过钱塘江大潮。

  不仅仅人,小区里的树竟也神性四溢,被当作镇“宅”之宝。一棵据说始于开天辟地时的老香樟位于小区中心,从根部一分为二,每个分杈即使让五个大人合围都抱不过来。整个树的容貌经历了岁月雕镂琢蚀,让人想到“史前”。为了保护她,开发商颇费周折,道路绕她而建,并为她垒起齐腰深的花岗石保护墙。谁知,她在人类的耄耋之年,竟然一次次地做了“母亲”:在她的“腹部”一个分杈处,茂然“生”出两棵树,一棵构树,一棵三角枫。那棵构树已然成材,碗口粗的枝干下方四下横斜的树根扎进老香樟的母体,上身则与香樟枝蔓交缠,蓊郁的花形叶片与香樟树金钱豹般的点状叶子相形开来。还有更神的,在那棵三角枫根部下方半尺左右,一个深陷的圆硕的大“眼睛”里,刚刚长出一棵纤细的枝苗,小小的叶子娇羞地探出头,像燕巢里的雏燕,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新奇的世界,我经常围着这棵神树久久仰视……

  透过书房的窗口,迎面两幢楼的间隙隐约能看到一座山,并不高,山形奇特,山体葳蕤,勾引我存下“征服”它的冲动。感觉近,其实远。走到山脚,才发现是一座废山,名为回龙山,爬上去,就成为我一个人的“瓦尔登山”。真是奇呀,攘攘尘世的包围中,山根就是一条大动脉,车水马龙,山上竟无一人,静谧如桃源。雨后的空气湿度,令眼镜片蒙一层白雾,也能看得清脚下一片片疯长的青草,肥硕的苦菜,凌乱无序的树木。山顶似牛脊,散乱着几处上世纪遗留的奇形怪状的废弃工事。偶尔一只鸟,扑棱棱飞过,惊起却回头,想起被贬黄州的苏轼,此时的我却不似彼时的他“有恨无人省”。若说是我一个人的“寂寞沙洲冷”倒也贴切,也真想一如他的“占得人间一味愚”。

  一个人在杂草没膝的山顶上乱窜,就想起“隐居”两年的梭罗。有后人质疑梭罗在瓦尔登湖的生活,指出并不算“隐居”。甚至动用现代卫星定位的手段形成一幅康科德市地图。梭罗的小木屋距离康科德约2英里(约3.2公里),若按康科德市中心到小木屋的直线距离计算,大致约1.32英里(约2.13公里)。甚至有人把康科德比作北京的五道口,那么梭罗隐居的地点大致就在大钟寺和知春路之间,不到两站地铁,并不算遥远——我曾在清华大学进修一年,熟悉这个距离。还有人计算出梭罗的“隐居生态”,他与爱默生的住所散步即可到达。在康科德一带,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则笑话:爱默生先生摇响了晚餐铃,梭罗从林中猛冲出来,手里拿着餐盘排在队伍最前面……

  梭罗是否隐居不可考,但让我们每个人像他那样长达两年远离人群,并不现实。眼下当我偶尔从人群走出,来到这座尘世包围的小山,山顶的空茫静寂尚使我不时的感到一丝恐惧,况两年哉!当我在山上逗留到傍晚,天要黑下来,山声围了上来,暮色罩了下来,不得不赶紧抽身回返。晚了,恐怕路都不好找。

  头顶上空的这片空域是一个重要航道。飞机每天从江对面的山峦“钻”出来,不断降低高度,到了楼顶就能看见机翼上的字母了。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包括午夜,飞机轰鸣成为这一带居民的背景音乐。到了夏天,需要再加上两个“和弦”——雷电和台风。想必瓦尔登湖虽有雷电,飞机也是要飞临那个空域的,那些“伴奏”,该怎样“娱乐”着梭罗?

  哈,走到山脚,沿石阶与我相反方向走上来一个男子,三十多岁,看不出什么特别。不明白他为何在这黄昏时分上山。但显然,不必问,不必想,也不必看,世间必有这样的人,现实让他们做不成梭罗,做半个,还行吧?

  我所知道的现实中人就多似“半个梭罗”。《来自星星的你》里,宇宙超人都敏俊离开地球前,担心心爱的女孩寂寞,叮嘱千颂伊要“好好吃饭,好好喝水”。令我心动的,他还告诉她,“不要一个人吃饭”。

  超人啊超人!爱却细腻。可是现实中,即使在人群中“独居”,一个人吃饭岂能避免?日本女作家山本文绪若在都敏俊面前肯定是个不听话的女友,她人在东京,做什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街,一个人写作——《然后,我就一个人了》。想必在那些安静到枯燥的日子里,我和她一样,爱着孤独,有时又讨厌着,最后还是与孤独拥抱和解。作家刘同曾说:“不合群是表面的孤独,合群了才是内心的孤独”。想想梁晓声的父亲,文革期间被发配到四川的深山,五十多岁的男人,远离妻儿,独自一人,竟以织毛线打发了7年时光……当我经历了那些令人疲惫不堪、毫无乐趣但并非繁重的人和事,索性把心一横:一个人吃饭,又有什么?

  日本学者大前研一写过一本《低欲望社会》,眼下的日本青年人不愿意背负风险,不结婚,不买房,不生育,丧失了物欲和成功欲,显得“胸无大志”。继而新的一波名词冠以这些年轻人:飞特族、单身寄生虫、食草男……“我们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需要自己认可自己”——日本年轻一代的普遍心态。他们倒是一意摆脱物质的负累,追求身体和精神之轻。

  亚当斯密怎么说呢?他在《道德情操论》中来了个自问自答: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辛苦劳作、来回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被他人注意、被他人关怀,得到他人的同情、赞美和支持!亦即我们今天所说的“存在感”。我明白,地球不能成为一个“空球”,地球人不可能都去瓦尔登湖,那个湖也没足够的容量。最理想的方式是否在于,让梭罗们尽管去瓦尔登湖,年轻人尽可去“飞”,而我们中间99.9%的人尚需留在地球,继续做那半个梭罗……

原载《散文百家》2018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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