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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海为邻丨王海津


     王海津,笔名:海津,男,生于1964年,满族,河北青龙人,现居秦皇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等作品散见各种文学期刊及文学作品集。出版有诗集《走过原野》,散文集《乡村碎片》《城市鸟群》,长篇报告文学《铁骨春秋》等。有作品入选河北年度散文十佳排行榜及多地高中语文试题。


以海为邻

文丨王海津

  日出之前,大海仿佛深藏着某种不安,潮水一波一波地涌到脚下,又适可而止地向后退去,之后涌起下一波潮水。我只是偶尔会赶在日出之前来到海边,与早就守候在这里的人们一起,像经历一场盛典,以难得简单而纯净的心灵,迎迓光辉灿烂的太阳,在海面上喷薄而出。海平线在日出之前就已经涨得通红了,此刻的大海,更像一个伟大的母体,她孕育了日出这神圣而辉煌的时刻。


  我们可能永远也读不懂大海,可是,此刻你仿若平静的心中,也忽然充满了某种期待。日出只是瞬间的事情,太阳以一种无法遏制的力量,在海平线上渐渐隆起,然后,顷刻间被弹出海面。于是,万道霞光铺满了大海与天空。此刻,你的心中忽地涌入无尽的温暖,海面上蒸腾着的水汽,也被阳光染成了迷离的橙色。这时候,我的眼前,忽然有几个只穿泳裤的男人,迎着初冬的寒冷,奔跑着,冲向大海。他们先是小心地蹚进水里,轻轻往身上撩一点水,之后,便义无反顾地喊叫着扑向大海,他们在潮水与雾气中跳跃着,喊叫着,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快乐与激情,太阳在他们的身上,撒下梦幻一样的光芒。


  这一刻,我相信他们是回到了生命的原初状态,简洁,透明,他们或许把自己也变成了海浪,变成了水汽,变成了阳光。


  而这一刻,我只是站在岸上。



  人类的历史,常常在物证几乎散佚殆尽的时刻,才被零零碎碎地收集到博物馆里。但是,也幸亏有这些博物馆的存在,我们才能将岁月的遗存,在内心还原出已然遥远了的某些时光。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有些事情也被放在博物馆里了,比如港口。虽然当下的港口已然壮大了许多,但最初的港口也是这座城市的发端,有了港口,这里才有了城市的端倪,然后才逐渐清晰起来,人们也渐渐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这里原本只是一个小渔村,对于一座城市来说,一个小渔村的繁育能力远远不够。


  我曾经见过一个小渔村时代的渔民,最早的时候他跟着父亲摇船出海,后来换了机动船,之后又承包了几条机动船,他的人生几乎都是在海上的,我相信他的皮肤肯定是腥咸的,连他的呼吸也会带有海风的气息。但是,多年以后,及至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古稀之年了,他的身份还是一个渔民,而他身边的渔村却忽然改头换面,融入了这座让他几乎摸不着门路的城市。他老了,老得只记着他曾经的渔船和出海的岁月,而他曾经努力生育并抚养成人的子女们,也都渐渐消弭在这座城市之中。他身边的城市,更像一个巨大的旋涡,让他目眩。


  当我在那个雾气弥漫的下午,走进坐落在南山的港口博物馆的时候,我的脚下,是曾经铺在这个城市街道上的米色缸砖。那条一百年前就有的街道,现在已经没有缸砖了,它早已经变成了水泥或者柏油的路面。铺在这座博物馆地面上的缸砖,是我们唯一能见到的幸存者了。我不知道那整条街道上的缸砖都去了哪里,但是我坚信,它们都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存在着。因为在我的脚下,这些一百年前的缸砖,还依然完好如初,它们厚重得几乎超出了你的想象,并且每块砖面上都刻有三个大写的英文字母KMA,这是它们的身份标志。


  用这种缸砖铺就的街道当年就叫缸砖路,那曾经是一条很豪华的路,是这座港口诞生之后,从码头通向城市的路。我相信这条路上曾经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富人,也有穷人,有西装革履的洋人,也有脑后垂挂着小辫子的大清子民。那是一个王朝摇摇欲坠的时刻,于是,便有各种雄心与野心疯长,将一片千年田园葳蕤成了一座狼烟四起的荒野。传说中始皇帝曾经面海而拜的这条弧形海岸线上,便在内忧外患中诞生了这座联通外面世界的港口。港口就像城市一样,是个很现代的名字。


  这座港口博物馆,曾经是港口高级员司俱乐部,所以它的建筑风格是欧式的,红砖外墙,间或装饰有水泥甩毛工艺,大厅里有壁炉,它已经成为名存实亡的装饰,但外墙的红砖依旧完好如初,虽经百年时光,却无一丝被风化而破损的痕迹。院子里有一组水泥桌椅,是意大利佛罗伦萨市一位议员来此考察港口时留下的,椅子上刻有ERECTED BY FLORENCE LADY WALSHAM JUNE.1915”的英文,即“19156月,意大利佛罗伦萨沃森姆女士建立留念”。一位欧洲议员漂洋过海,来到遥远、陌生而神秘的东方,肯定也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这里,或许曾经趾高气扬,或许曾经歌舞升平,但它确实带来了许多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比如音乐、电影、香水、高跟鞋,等等。


  与此相对应的,是博物馆院落里的几组统称“锅伙”的人物雕塑,这些当年的码头工人,大多是河南、山东以及河北闯关东途中滞留于此的劳工。“锅伙”就是在一个锅里搭伙的意思,也是这些码头装卸工人最基本的生存单位,他们吃的是一个锅里的饭食,干的是一个码头的活计。这些外乡人在此承受着繁重的体力劳动,过着简单而艰苦的生活。但是我相信,每一个人有自己人生烦恼的同时,也会有各自的生命期待与幸福。就像这些“锅伙”们,在繁重的体力劳作之余,也会有自己的人生乐趣。这里就有几个人在玩纸牌的一组雕塑,那是一种完全东方式的娱乐。他们当年因为有一座港口而流落与此,生存于此。之后,也在此扎下根来,娶妻生子,变成了这座城市的一分子。


  在港口博物馆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有一位老先生就是当年这些“锅伙”中的一员,他从山东老家出来,本来是去闯关东,但是有老乡在这里的码头上干活,于是就一起留下了,后来直到在港口退休,至今身体还一直很结实,也一直是参与社区活动的活跃分子。


  在南山一带,除了这座高档娱乐场所外,港口当年的其它建筑,也大部分保存完好。据此不远,就有港口的办公用房、高级员司生活用房,包括中方经理与外方经理基本一致的私人住房,它们或坐落在海边,据高望远,或隐匿在山脚绿荫中,安详静谧。这些老房子有些至今还是办公、生活场所,偶有个别闲置。也有的透着几分神秘,被保安很隆重地看守着,常人无法靠近,我只能远远地用长焦镜头将它拉近,拍下几张亦真亦幻虚虚实实的照片。



  我一直很好奇停泊在锚地上的那些大船,它们离岸很远,站在岸上,只能看到它们朦胧的身影。它们停泊在那里耐心等待着进港的时间,它们那庞大的身体只能进入港口才能停靠到岸上。每天都有一些大船停泊在那里,我不知道它们在那里停了多久。它们或许在大海上经历了漫长的旅程,当它看到陆地的那一刻,船上的人该是怎样的兴奋?我想每一个在海上漂泊的人,心中都在期待登岸的那一刻。那些大船等待进入港口,或许就像等待一个拥抱,一个亲吻。那些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船,该有一些怎样惊心动魄的经历,该有一副怎样沧桑冷峻的面孔?远处那些我永远都无法登上的大船,总会给人海盗一样神秘的联想。它们离我很远,我只能在海边遥望它们,心中充满向往。


  离我最近的只有这些渔船,它们三三两两地停泊在海边,用一根长长的缆绳抛锚在沙滩上,偶尔有三两个渔民站在浅水里,在这些船上搬弄一些物品,或者将船缓缓推向深水区,然后驶向大海。但这里还是经常停泊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木船,它们在潮水的涌荡下,起起伏伏,每条船上都有一根不太高的桅杆,我相信那已经不再是真正能扬帆的桅杆了,因为它们都装备了机械动力,桅杆仅仅是一种象征,或者改作了他用。常有海鸥在船上盘旋或栖落,这些船在晨光或者夕晖中是很不相同的,日出时刻,大海被阳光染成橙黄色,这些渔船就是倒映在水面上的逆光剪影,它们仿佛还沉浸在睡梦里,大海只是它们的摇篮,悠悠地摇着漫长的岁月。而夕晖中,阳光从侧面映照在这些船上,海水中的船身格外明亮,它们常常被漆成暗红色或者蓝色,此刻的大海,白色的浪花和蓝色的海水也格外清晰明澈,我常沉迷于这油画一般色彩分明的画面里。更有海鸥低低掠过海面,或者在船边盘桓。


  我觉得这些海鸥是世间最快乐的生命,它们只在大海上无忧无虑地飞翔,我也常常看到它们蜂拥着,不懈地追逐一波波的海浪,我不知道它们仅仅是在戏浪,还是在追逐浪花里的食物。我们或许永远也无法知道它们在浪花里看到了什么,或者在追逐什么。人的视角无法理解所有的生命,我们常常一厢情愿地去揣度它们。这让我想起,据说某些国家的法律规定不允许在弧形的鱼缸里养鱼,理由是鱼在弧形的鱼缸里所看到的会是一个变形的世界。但是我们从来不知道我们自己的世界,会不会也是一个弧形的鱼缸,我们所看到的世界,一定是真实的吗?


  一只误入室内的鸟,总是惊慌失措地一次次撞在窗户上,它们或许只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却不知道眼前还有一面玻璃。或者,它们明知道有一面玻璃,但是仍然在试图冲破它而逃生。然而,谁知道我们的面前,是否也时时有一面无形的玻璃存在呢?



  我身边这座海滨城市,曾经是一座闻名于世的玻璃城,玻璃是它最大的一张名片。在这里曾诞生过国内生产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玻璃生产企业,但那已经是一场旧梦了。曾经生产玻璃的厂房,现在也变成了一座玻璃博物馆。当我面对这座完好的红砖老房子以及不远处同样用红砖砌就的水塔、水泵房的时候,还依然能够感受到它当年的宏大气势,虽然它拥有一个颇具民族情怀的名字——耀华,但它身上依旧留存着来自海外的洋气,因为它毕竟是完全依赖西方最先进的玻璃生产技术,并与海外合作的产物,所以这些当年的老厂房,颇有一些欧式的建筑风格。


  我相信玻璃是带有某种神性的,传说中玻璃的诞生颇具偶然性,或许它更有上帝有意赠与人类的必然性。早在公元前3500年,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经的广阔平原,孕育了世界上最早的城市。随着城市而来的,不仅有对神的崇拜,还有更加发达的经济与贸易。在美索不达米亚,曾经有一支长途跋涉的商队,夜幕降临,他们在沙地上点燃篝火取暖过夜,天明时分,他们在燃尽的火堆下面,意外发现有一些沙子经过篝火的高温后凝结在一起,变成了晶莹剔透的东西。于是,受此启发,人们烧制出最早的玻璃。但是,在最古老的玻璃诞生后的几千年间,玻璃制品价格昂贵,只能作为奢侈品。直到19世纪后期,随着建筑技术的巨大变化、电力工业的发展以及新兴交通工具的出现,玻璃才成为一种新的工业材料而得到迅速发展。同时,玻璃生产技术也发生了革命性的进步。在生产工艺上,1908年,美国人发明了平拉法;1910年,比利时人发明了有槽垂直引上法,也称弗克法;1928年,美国匹兹堡玻璃公司发明了无槽垂直引上法;1959年,英国皮尔金顿兄弟公司发明了浮法生产工艺,并得到迅速推广。从而,全世界的城市几乎完全被玻璃所覆盖,人们时刻生活在玻璃之中。


  1914年,比利时建成采用弗克法生产玻璃的工厂后,把这项专利先后卖给了希腊、德国、日本、美国,玻璃制造业在西方风行一时。但是中国的玻璃工业几乎是一片空白,所需机器制造的玻璃板材完全依赖进口。一个偶然的机会,促成了中国民族资本家与比利时人的合作。19218月,中、比确定联合在秦皇岛建立“耀华”玻璃公司,12月,双方正式签订合同,厂名为“耀华机器制造玻璃股份有限公司”。中国现代玻璃工业就此起步,并在此独领风骚几十年,鼎盛时期从业人员上万,这座城市因玻璃而闻名于世。



  无论人世间有多少纷争,无论城市有着怎样快速的变化,但是大海不变,每当你静静地伫望着大海,你的心跳也会随着大海的波涛而律动,你的心情也会随着大海的辽阔而放逐。或许一切生命,都可以与大海气息相通。那个春天的午后,在海边,我曾经见到无数海鸥,它们在海边的浅水区静静地站立着,安静得仿若雕塑,它们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水中的倒影清晰得如同另一只与它对称的鸟,它们白色的胸腹与米色的羽翼在阳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耀眼。而不远处的海面上,则是另一番情境,蔚蓝色的大海汹涌澎湃着一波又一波白色的浪花,也有许多不安于寂静的海鸥,则展开长长的羽翼,在海面上敏捷地追逐着翻卷的浪花,用翅膀在海面与天空划出各种优美的弧线。更远处的背景,则是城市与远山,那是我们作为生命依托的城市与远山。


  城市以现代的方式包容了一切。无论曾经的海上渔民,还是山里农民,他们的子孙在这座城市里焕然一新,以城市的标识顷刻间否定了曾经的一切,仿佛只有城市,才让自己获得了新生,只有城市,才肯定了生命的价值。然而在城市里,我们又时时被湮没,不知何时,我们忽然失去了生活中的从容与安静,失去了内心的坦然与淡定。


  每个人终归是活在自己内心世界里的,你的内心快乐你便快乐,你的内心忧伤你便忧伤,你的内心狭隘你便狭隘,你的内心宽广你便宽广。生活在海边,我们真的应该常常到海边坐坐,一个人,以自己的内心面对大海,感受大海的律动与安宁。其实大海是有着各种不同面孔的,我曾在雾霾的天空下,看到海水也是无边的昏黄,就连潮水的涌荡都是沉闷的;我也看到蓝天白云下的大海,海水是湛蓝湛蓝的,每一朵浪花都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早霞中的大海,是温暖的橙色,那橙色中透着生机勃勃的亮丽;夕晖中的大海,则是暗红的,当红色渐渐褪尽,眼前则只剩了由暗而黑、由远及近的涛声。


  有一些日子,我们常常在夜晚沿着滨海大道暴走,当我们忙于行走的时候,便忽略了大海的存在。后来,大家把路线改到了海边的沙滩上,月光下的大海传来阵阵涛声,那涛声里仿佛带有某种神秘,月亮与大海是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月圆月缺,潮起潮落。还有,人也一样,不仅仅是女人,甚至我们每一个人,或许都与它们有着共通的生命周期。走在沙滩上,与大海相伴,我们的脚步,经常不得不慢下来,甚至忘记了行走的初衷,而转向月下的涛声。



  在这座城市里,我认识一位专门画海的画家,他以传统笔墨画出了身边的大海,也画出了他心中的大海。我坚信,海肯定是藏在他心中的,他是在海边出生海边长大的画家,在他的记忆里,有着太多与大海相关的画面。他的童年,就是踩着海浪与贝壳走过来的。


  就我所知,以中国画的笔墨画海的画家寥寥无几,只有生长在大海边,每天与海为邻,一个画家才会有专事画海的艺术冲动,才能以画花鸟、山水的笔墨终生画海。每每面对他的作品,虽然大多只是简单的墨色,但依然会让我感受到大海的辽阔与磅礴,大海的多姿与多彩,大海的潮起与汐落。这便是大海神奇的存在。


  我曾经把一只皇冠螺寄送给一个远方的朋友,朋友说在海螺里听到了大海的涛声,那一刻,忽然莫名地流下了眼泪。我相信这是真的。每年夏天都有许多外地人来看海,大海边总是人头攒动,但这时候我几乎从不到海边去。


  我更喜欢暑期之后退潮的海滩,海边忽然安静下来,寂静辽远,空旷无人。潮水在沙滩上留下的波纹,清晰而均匀地向远处漫延,仿佛无边无际,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渺小得只像一颗沙粒。海滩上,不仅留有潮水漫溢的痕迹,我更相信有大海的涛声。我觉得,海滩上蔓延的波纹,是大海书写的历史。我喜欢历史,它让我感受到时间的宽度与深度。


原载《散文百家》2018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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