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内外


咱们这一代人,都是野生的孩子

   我简单地说说我的一些理解。在我的潜意识里,散文是呈现一个事物,或者呈现一个事件,它的重点是描述事物的形态、颜色、密度、气味等。它是静态但并非静止的存在,如果非得说它是动态的,那么它是物体内部原子和分子的匀速和非匀速运动。而小说是描述事物的运动状态、运动轨迹,以及突如其来的戏剧性。打个简单的比方,如果说散文是一个孩子手中的玻璃球,那么小说则是孩子把这个玻璃球弹了出去。

   这种静态和动态的呈现、对比、相互补充,印证了这个玻璃球被外力(上帝之手)作用而发生的质的变化,它是一个完整事物的两种形态、状态,从本质上来讲,它们互为身体和影子。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考量,我觉得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散文,萧红的《呼兰河传》和汪曾祺的大部分小说也都是散文;而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张锐锋的《皱纹》、周晓枫的《我的身体是个仙境》、李敬泽的《青鸟故事集》则更接近小说的本质。我觉得这种静态和动态的区别,是两种文体的区别。

   另外在我看来,散文通常会有作者鲜明的立场和态度,用刚才张莉的话来说,就是体现了写作者对世界的理解力,可以谈古论今,也可以以古喻今,以古讽今。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小说是可以没有立场和态度的,20世纪20年代以来的各种文学运动、文学潮流和文学主义(譬如象征主义、存在主义、荒诞主义、新感觉派、法国新小说、黑色幽默、魔幻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的诞生和流行,证明了这一点。在这些小说中,叙述者通常是零度叙述,没有倾向性也没有视角上的仰视或俯视,也就是说,全知全能的上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内化的客观性。读福克纳的小说,我们会发现作者没有掺杂太多的情感因素,立场也是模糊的(当然,有着丰富阅读经验的读者还是能够感受到作者潜意识里的批判或赞美)。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觉得小说可能是更冷静更客观的虚构,而散文则是有温度、有立场的非虚构。当代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从某种角度上讲,更像深夜里的一声叹息,它天然具有某种喃喃自语兼耳语的气质,当我们小心翼翼地倾听、描摹、纠结那声叹息并试图找寻它的来处时,小说的光和蜜就从黑暗中的罅隙之处流泻而出。

   当下大家都在谈现实主义,我觉得这种提倡是没有错的,但是,现实主义不光是19世纪法国巴尔扎克式的现实主义,它还包括心理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它不单单是对外部世界的构建,更是我们内心真正的风暴。现实主义是复杂的现实主义,而不是一元的、机械的人物与故事。我个人感觉小说可能会比散文难度要高一点,它更具有胡说八道的气质,散文则更为真挚诚恳。

   另外,小说更大程度上是个技术活,青春期叙事结束后,我们会从不自觉的写作模式进入自觉的写作模式,换句话说,当荷尔蒙分泌没有那么旺盛、元气没有那么充分的时候,我们靠什么打通小说的隧道?靠技术。70后这一代人,大都是野生的孩子,没有受过专业的文学训练,以在座的为例,斯继东跟我都是学财务会计的,弋舟是学美术的,哲贵是学农业园艺的。这一代人的出身都比较复杂,这是一批形迹可疑的小说家。现在的大部分90后写作者都是专业院校毕业的,他们受过非常系统专业的训练。这是优势,但我们也不难发现,他们的写作从一开始就沾染了技术主义的倾向。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技术好了,可能就具有趋同性,但没有技术,写小说肯定是不行的。一个写短篇的人突然写长篇,对结构、对人物关系的构建、延伸、交叉和发展,肯定会缺乏一个全面的普世的考量。

   散文就不存在这种状态,因为它是一种学识、一种教养,一种内心世界对外部世界更真切的关照,它是更清晰的镜像关系。当然,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它们都是我们对世界的一种姿态,不管是沉默,还是喧哗,不管是在沉默之中死亡,还是在沉默中爆发,它们都验证了我们跟这个已知世界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来讲,散文就是小说,小说也是散文吧?


——选自《美文》公众号2019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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